楚錚的目光掃過那條牛車長龍。
隨即從台上跳了下來,大步走向第一輛牛車。
他掀開麻布,伸手從車上抓起一塊灰白色的泥塊,放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他把泥塊舉到鼻子跟前聞了一下。
又用拇指在泥塊表面用力捻了兩下。
沒一會兒,他的手裡出現了幾粒極為細小的顆粒。
楚錚把手湊近眼前,盯著那幾粒東西看了很久。
他的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
「蕭何。」
蕭何走過來。
楚錚把拇指伸到他面前。
「看見沒有?」
蕭何低頭湊近。
「這是什麼?」蕭何問。
「石英沙。」楚錚捻了捻手指,指著那些顆粒中一粒偏黃的。
「這個是石灰石顆粒。」
他把泥塊往牛車板上一摔,轉身走向第二輛車。
他在重複之前的動作。
老鐵山帶著四五個老師傅從院牆那邊繞過來。
他們剛才一直遠遠看著,見楚錚臉色不對,這才湊了上來。
「怎麼了?」老鐵山伸脖子往牛車上看。
楚錚把手裡的泥塊遞到老鐵山面前。
「你看看這土裡頭有什麼。」
老鐵山接過來翻了翻,又用指頭搓了搓。
「挺好的黃泥啊。」老鐵山的語氣很實在。
「驪山南坡的土,咱少府用了幾十年了,糊爐子、砌灶台、封窯口,全指著這個。」
楚錚沒說話。
老鐵山身後一個老師傅探過頭來附和。
「是啊,這已經是關中最細的黃泥了,別的地方挖出來的還不如這個呢。」
楚錚轉過身,面對著這幾個人。
他看了一眼沒說話,接著拿起那塊摔在車板上的泥塊,掰成兩半。
斷面上清晰的鑲著幾粒白色的沙子和一粒黃豆大的石灰石。
「你們的爐子紅了,鐵條軟了,這些東西不會出事。」
楚錚把泥塊的斷面懟到老鐵山眼前。
「但我要蓋的爐子,爐膛溫度是你們的兩倍以上。」
他扔掉泥塊,拍了拍手。
「在那個溫度下,石英沙會膨脹,石灰石會分解放氣。」
「它們埋在爐壁裡頭,受熱一漲,整塊耐火磚從內部炸開。」
老鐵山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凝住了。
楚錚沒給他消化的時間。
「我需要的耐火泥,必須把這些雜質全部去掉,一粒都不能留。」
他轉頭望向蕭何。
「我要三百口以上的大木桶,還有細麻布,越細越好。」
蕭何沒問為什麼,但也沒立刻應。
他看了一眼那三百方高嶺土。
「做什麼用?」
「把所有的高嶺土倒進木桶里加水攪爛,讓泥漿沉底,石英沙和石灰石比泥漿重,會先沉到桶底。」
楚錚蹲在地上,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桶的剖面。
「上層的細泥漿用瓢舀出來,過一道細麻布濾網,濾掉殘餘的顆粒。」
「濾出來的純泥漿攤在石板上晾乾。」
他把樹枝一扔。
「晾乾之後碾碎,再加水和勻,就是合格的耐火泥。」
老鐵山走到楚錚畫的那個剖面圖旁邊,蹲下來看了半天。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的神情很複雜。
「先泡,再沉,再濾,再曬,再碾,再和。」老鐵山一條一條數過去。
「光這一套工序,三百方土全過一遍,少說也得七八天。」
他身後一個老師傅忍不住了。
「你不是說十五天蓋好爐子嗎?光洗泥就去掉一半時間,剩下的日子夠幹什麼的?」
另一個老師傅也跟著嘟囔。
「咱少府糊爐子幾十年,從沒聽說過黃泥還要洗的。」
楚錚站起來。
他沒搭理那兩個老師傅。
他轉身走到院子裡那座微型泥爐跟前。
剛才演示的時候,這座小爐子已經冷了下來。
爐壁上的泥還完整,出鐵口凝著一層薄薄的鐵渣。
楚錚蹲在爐前,從旁邊的廢料筐里撿了一塊沒過篩的原始高嶺土,捏成拳頭大小的泥團。
然後他把泥團塞進了爐膛的左側風口。
堵得嚴嚴實實。
「都退後。」
老鐵山等人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
楚錚從旁邊抓了一把干木炭塞進爐膛底部,然後拿起麻炬吹了兩下點上。
然後他拽過一隻鼓橐,自己猛拉了十幾下。
風灌進去,火苗躥上來。
爐膛里的溫度在攀升。
爐壁上糊著的泥開始變色。
楚錚死盯著左側風口那個泥團。
泥團的表面在微微鼓起。
僅僅過去沒一會,眾人便聽到砰的一聲。
接著,泥團從中間炸裂開來。
碎塊連著火星一起往外噴射。
一塊燒紅的碎片擦著老鐵山的左臉頰飛了過去。
老鐵山感覺臉上一燙,接著聞到了焦糊味。
他的一縷鬢髮被燙焦了。
老鐵山整個人定在原地。
楚錚站起來。
他指著炸裂的殘渣。
「這只是巴掌大的泥團,在小爐子裡炸開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一丈二的高爐,爐壁厚一尺半,從裡到外全是耐火泥砌的磚。」
「如果裡頭混著石英沙和石灰石,爐溫上去之後,若是炸,會整面爐壁同時炸。」
他看著老鐵山。
「萬斤鐵水,燒到通紅的木炭,裹著碎磚碎石往外崩。」
他的目光從老鐵山掃到後面每一個匠人的臉上。
「站在跟前的人,連叫都來不及叫,直接被活活燙成焦炭。」
院子瞬間安靜了。
風從牆頭翻過來,吹動了老鐵山鬢邊那縷燒焦的頭髮。
周圍焦糊的器物還留在周圍。
但沒有人再說話。
蕭何始終站在院門旁邊。
他在楚錚開口說「三百口木桶」的時候,就已經在心裡算完了帳。
咸陽城內現有官營陶坊、酒坊、染坊,庫存木桶加起來不到一百口。
不夠。
但蕭何是蕭何。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空白紙,蹲在院門口的石階上,用炭條飛快地寫。
徵調令一:咸陽城內各坊現有木桶,今日酉時前送到少府工室。
徵調令二:咸陽西市木匠鋪本月庫存水桶,按市價徵購,不夠的現做,用最粗的松木板箍桶,不求精細,能盛水不漏就行。
限期兩日,交付二百口。
不夠的部分,從城南絲帛坊調粗紗布替代,雙層過濾。
他站起來,把紙折好,朝身後的屬吏一招手。
「拿著這個去丞相府蓋印,蓋完了分三路跑。」
屬吏接過紙轉身就跑。
蕭何又掏出第二張紙,開始畫排班表。
三百方高嶺土,按每口桶裝兩百斤泥算,需要分三千桶次才能洗完。
一桶泥加水攪和需要半個時辰,沉澱需要兩個時辰,舀出上層泥漿過濾需要一刻鐘。
一百口桶同時作業,一輪三個時辰。
一天四輪。
四天洗完全部三百方。
將排班表寫完後,蕭何走到楚錚面前。
「四天。」
楚錚轉頭看他。
「四天洗完全部高嶺土。」
「木桶兩天內到位,人手我從驪山那邊調,明天午時之前全部到齊。」
楚錚的嘴角咧了一下。
「然後呢?」
「濾出來的泥漿我讓人攤在少府院子裡和高台上曬。」蕭何指了指東牆外。
「秋末日照足,薄薄一層攤開,兩天能曬透。」
說完,蕭何將寫好的排班表遞給楚錚。
但是楚錚沒接。
他伸出手在蕭何肩膀上拍了一下。
呲牙笑道:「蕭何,我信你!」
蕭何感受著肩上傳來的力道,他的嘴角抽了抽。
.......
傍晚時分,第一批九十七口木桶被牛車拉進了少府工室。
楚錚親手把第一桶高嶺土倒進水裡。
在經過楚錚的一番操作下,桶內出現了一灘白泥。
楚錚見狀面露喜色,隨即捏起一小團過了濾的泥,放在掌心搓了搓。
完美,沒有任何顆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