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坊造紙署。
此時已至亥時,但是造紙署院內的火把還亮著。
石灰水的酸澀味從漿池方向飄出來,隔著老遠都能聞到其中夾雜的悶臭。
陰嫚站在漿池邊上。
她沒穿公主的常服,身上是一件粗布麻衣,袖子挽到了肘上。
雙手從漿水裡撈起竹簾的時候,手背上原本白皙的皮膚已經被鹼水泡得通紅。
竹簾從漿水中抬起,紙漿均勻覆在簾面上。
她把竹簾翻扣在旁邊的青石板上,手掌輕壓兩下,揭起來。
一張濕紙貼在石面上,纖維紋路清晰,透光處沒有薄厚不均的斑塊。
陰嫚蹲在石板前面看了一眼後才起身,走到下一塊石板前繼續。
她已經連抄了三個時辰。
漿池另一側的晾曬區,兩個五十歲上下的老吏站在架子旁邊低聲說話。
一個叫錢壬,一個叫周述。
這兩個人都是少府剛調過來主管晾曬環節的。
錢壬靠著木柱,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底下的汗。
「我說,那位主子在這兒泡了三天了,咱們也跟著熬了三天,幾時是個頭?」
周述朝陰嫚的方向撇了一眼。
「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在這裡玩什麼?」
「造紙署幾十號人幹的活,她一個人能頂什麼用。」
錢壬嗤笑一聲。
「別說了,人家是公主,公主想體驗體驗民間疾苦,咱們陪著就是了。」
「那今天送印書署的紙,你驗過了沒有?」
周述擺了擺手。
「驗,大差不差。」
「連夜趕工嘛,有幾張厚了點薄了點的,正常損耗。」
「賀直那邊催得緊,雕版不等人,先送過去再說。」
錢壬點了點頭,也沒繼續這個話題,抬手朝著晾曬區指了指。
「走,吃點東西去,光在這看著也沒意思。」
周述點點頭,也沒拒絕。
而就在兩人剛走之後,印書署便回了一封條子。
賀直親筆寫的,只有一行字。
今日送來的紙中,次品率從昨日的一成不到漲到了兩成,洇墨嚴重,無法上版。
請即刻核查。
條子送到造紙署的時候,陰嫚剛從漿池邊起身。
她手裡端著一碗冷掉的粥,還沒喝兩口。
送信的屬吏不知道該把條子遞給誰。
陰嫚接過來了。
看完之後,她把粥碗擱在窗台上。
陰嫚沒有出聲。
她轉身走到晾曬區,從架子上抽出今日備好還沒送走的那批紙。
一張一張翻。
前十張沒問題。
第十一張,舉起來對著光。
中段偏左的位置,透光明顯比周圍亮了一截,這是薄了。
第十五張,手指划過紙面,指腹碰到一處細微的凸起,這是因為沒攪勻而結成的小塊。
第十九張,她用指甲在紙面邊緣輕輕一刮,纖維起毛了,說明石板上揭紙的時候沒等干透就硬揭了。
陰嫚把那疊紙重新摞好,然後拿到了晾曬區中段。
此時的錢壬和周述正蹲在地上吃餅,旁邊擱著兩碗涼水。
「兩位。」
兩人抬頭,看見陰嫚站在面前。
錢壬嘴裡還嚼著餅,站起來拱了拱手。
「公主有何吩咐?」
陰嫚那疊紙遞到錢壬面前。
「今日這批紙,你驗過了?」
錢壬看了一眼紙,又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周述。
「驗了,都在標準之內。」
「標準之內?」
陰嫚抽出第十一張,舉到錢壬眼前。
「這張,中段薄了至少兩分,刷墨上去,墨直接滲透到背面之後,正反兩面都會廢。」
錢壬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公主,連夜趕工嘛,難免有一兩張疏漏。」
「而且,官署用的紙也沒要求這麼精細,差不多就行了......」
周述在旁邊幫腔。
「是啊公主,這已經是極好的了。」
「您看關中各縣送來的公文用紙,比咱們的粗多了。」
陰嫚沒接他們的話。
她把手裡那疊次品紙舉了起來。
然後,一疊紙砸在了錢壬的臉上。
紙張散開,飄落在地面上。
錢壬的身體僵住了。
他張著嘴,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餅從手裡掉在了地上。
周述也呆了。
此時陰嫚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柔和,取而代之的則是毫不掩飾的冰冷。
看到陰嫚這個眼神後,兩人的膝蓋竟下意識地彎了半分。
「這一成次品,在你們眼裡是損耗。」
陰嫚的聲音不大。
「若是放到四十六郡中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
錢壬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晾曬架的木柱。
「你們知不知道這套工藝是誰定的?」
兩人沒出聲。
「構樹皮泡兩天,煮一天。」
「竹簾用花椒水泡一天防霉,攪漿加黃蜀葵根汁使紙面平整,石板刷稀米湯方便揭紙。」
陰嫚一條一條往外背。
「薄厚不勻的廢掉,起毛的廢掉,有結塊的廢掉......」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拔高了。
「這些規矩,是一個十六歲的姑娘用命換來的!」
錢壬的臉白了。
他們是第一次聽說大秦的紙,竟會是一個十六歲少女造出來的嗎?
但此時容不得他們多想。
因為陰嫚的眼眶在不知何時已經紅了。
「她走的時候,我答應過她,我一定會幫她把大秦的紙延續下去!」
陰嫚轉身面向院中所有停下手裡活的匠人。
「造紙署里沒有公主。」
她的目光從左掃到右。
「也沒有老臣。」
「只有紙。」
她偏頭看著癱軟在木柱旁邊的錢壬和周述。
「達不到標準的,統統滾去鄭國渠挖泥。」
陰嫚朝院門方向招了招手,門外值守的兩名護衛走進來。
「把這兩個人帶走,革職,今日之內送出咸陽。」
「此事,我會啟於父皇!」
兩名護衛架住錢壬和周述的胳膊往外拖。
錢壬掙扎了兩下想開口。
陰嫚已經轉過身去了。
她蹲回漿池邊上,雙手重新伸入鹼水中,撈起竹簾。
院子裡沒有人再說話。
錘布聲、攪漿聲,一個一個重新響了起來。
……
造紙署院門外。
嬴政站在牆角的陰影里。
他是半個時辰前到的。
他原本是想來看造紙署的產能情況,結果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了裡頭的動靜。
所以他沒進去。
從頭到尾,他就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發生的一切。
蒙毅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大氣都不敢出。
不久後,院內傳來陰嫚重新攪漿的聲音,還有竹簾入水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