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鍤送出去的下午,工室難得有半天清閒。
十條流水線沒停,但幾乎不需要有人時刻看著。
有水排撐著風力,鐵匠們不用像前幾天那樣三班倒連軸轉了。
楚錚蹲在院子角落的一座側爐前。
他面前的砧面上放著六塊廢鋼坯料,每塊巴掌大小。
他用右手盡力的拿著小錘,已經沒有實感的左臂靠在膝蓋上當支撐。
叮,叮,叮。
錘聲很輕。
老鐵山的六個徒弟蹲在院牆根底下啃餅,邊啃邊往楚錚這邊看。
「師父,楚先生又在鼓搗什麼呢?」
最矮的那個叫小栓,十六歲,嘴裡嚼著餅嘟囔。
老鐵山坐在旁邊,腰靠著松木圓樁,兩條腿伸直擱在地上。
他往楚錚那看了看。
「別去打擾他。」
徒弟們不說話了,各自啃餅。
視線還是往楚錚那看。
過了半個時辰,楚錚站起來。
他朝著牆根底下喊了一聲。
「嘿,你們過來。」
眾人聽到了楚錚的話後沒有猶豫急忙站起身來朝著楚錚走去。
楚錚見他們過來之後,將手揣到了兜里。
眾人來後,一眼便看見了砧面上擺著的六個小錘。
六個年輕人盯著小錘,雖然心中好奇,但也沒人敢去拿。
「愣著幹什麼?」楚錚朝著砧面上的鐵錘撇了撇嘴,「一人一把,拿著。」
小栓最先反映過來,他放下手中的餅,直接從砧面上拿起了一個小錘。
他拿起小錘後便翻看錘頭底面,竟能照出人影。
其餘五人也跟著一人拿了一把。
拿到手裡都跟著停了一下,然後開始翻來覆去地看。
「這是用余鋼打的。」
「校直齒輪、修整刃口、敲銅鉚釘,以後用這把錘就行。」
他停了一下。
「以後煉鋼、打刃、校準,靠的就是手上這東西。」
楚錚轉身。
「再過四五天,我就不在這兒了。」
六個人抬起頭。
「楚先生要去哪?」最高的那個叫大牛,二十出頭。
楚錚沒接話。
他看了老鐵山一眼,把牆邊的一截廢鋼條扔進了旁邊的廢料筐。
「楚先生!」小栓站起來追了一步,「您是被遷走了還是……」
「問那麼多幹什麼?」楚錚擺了擺手往外走。
徒弟們站在原地,手裡各拿著小錘。
小栓低頭看小錘子。
錘頭八面體在日光下泛著冷灰色,他拿著錘,吸了吸鼻子。
旁邊大牛也低下頭,兩隻大手抓著那把小錘。
楚錚走出去十幾步,聽見身後有動靜。
楚錚回頭。
六個人站成一排,紅著眼睛,小栓用袖口往臉上蹭。
楚錚停住腳步。
他看了一會,大步走回去。
輕輕的撞了一下小栓。
小栓踉蹌了兩下,但沒倒下。
「哭什麼!」楚錚喊了一聲,「老子又不是死了!」
小栓站在原地沒動。
楚錚很想伸出手揉揉小栓的腦袋,但還是忍住了。
「從今天起,你們是大秦第一批會煉鋼的鐵匠,是我親手教出來的!」
楚錚看著他們。
「知道意味著什麼?」
沒人接話。
「天下銅匠、鐵匠、銀匠加在一起不如你們。」
楚錚指了指他們。
「將來大秦的兵刃、農具、水利器械,全得從你們手底下過。」
他退開半步。
「在我眼裡,你們比九卿還值錢!」
老鐵山一直坐在牆根沒動,他的眼眶也有些紅了。
年輕人不懂,但是他活了一大半年紀了,他總感覺,楚錚在剛剛說的話,像是......
遺言。
他拿過小栓手裡的小錘,拇指沿著錘柄摸了一遍後又還給小栓。
「比老漢用了四十二年的那把老夥計順手。」
老鐵山自己嘀咕。
楚錚轉身走進了偏室。
……
入夜。
偏室里沒點燈,月光照進窗戶,落在地上。
楚錚靠在牆角坐著,外套團成一團擱在旁邊,襯衫脫了。
楚錚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這身子用了三十五年。
在後世鋼鐵廠扛過錠模,在高爐前烤過火,在車間熬過通宵。
現在正一點點變沒。
楚錚沒動。
高爐建好了,水排轉起來了,流水線在跑,鋼坯一批批的出,鋼鍤到了渠上。
該教的全教了。
老鐵山手藝夠硬,六個徒弟也拿到了錘子。
楚錚從懷裡摸出那本圖冊,翻到最後。
百鍊鋼法的工序,已經讓老鐵山抄了三份,一份存在少府,一份鎖在鐵櫃裡,一份交給蕭何。
楚錚合上圖冊,放在旁邊地上。
後腦勺靠在石壁上,看窗外夜空。
能看見兩三顆星。
「閨女啊。」
楚錚出聲。
「爹把活幹完了。」
他閉上眼。
不再動了,偏室里只剩月光和他一個人。
……
咸陽宮寢殿。
嬴政坐在案後,面前堆著今日各郡送來的文書。
批完第三份,蒙毅掀簾走進來。
「陛下,鄭國渠八百里加急。」
嬴政接過竹筒擰開蠟封,抽出紙條。
扶蘇的字跡,寫得急。
父皇,五十把鋼鍤投入僅一日,岩殼層已鑿穿四丈進深。
此前半月總進度不足兩丈,今一日便是兩倍之數。民夫士氣大振,工地高呼大秦萬年。
嬴政看完,把紙條放在案上。
拿起筆蘸墨,在紙條空白處寫字。
再送兩百。
寫完折好遞給蒙毅。
「傳令少府。」嬴政靠回案後。
「明日起,流水線鋼鍤產量提至每日三百把。沉沙池施工優先供應。」
蒙毅接過紙條退出去。
嬴政從案後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少府的方向亮著火光。
高爐爐頂冒煙,被風吹散。
遠處能聽到水排的聲音。
渭水轉著巨輪,風灌進爐膛,日夜不停。
嬴政手搭在窗框上。
「夠快了。」
他站了一會,轉身走回案後。
案面上還堆著十幾份沒批完的公文。
各郡造紙署的月產報表,學室擴建的經費撥付,印書署雕版排期……
嬴政拿起筆。
燈油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