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駕出了校場東門,御者的鞭子就沒停過。
兩匹黑馬跑得極快,車輪碾過馳道發出些刺耳的聲響。
車廂里顛簸,輦車的鐵輪在木板上滑來滑去,楚錚跟著左搖右晃。
嬴政坐在對面,一手攥著輦車邊沿,免得它撞上車廂壁。
從城西校場一路回咸陽宮,沒用多少工夫。
鑾駕在側門停穩。
蒙毅下了馬,和嬴政一起將輦車抬下地。
嬴政沒往寢殿去,推著輦車直奔偏室。
甬道里的內侍見狀紛紛貼牆讓路。
嬴政踹開偏室的門,把車推入,轉身帶上門。
屋裡光線偏暗,窗縫漏進點天光。
嬴政沒去點燈,走到輦車前蹲身,把楚錚抱出來放在硬榻上。
他的身子比早上更輕了。
他拿過大氅給楚錚蓋好,掖了掖領口。
楚錚靠著榻頭喘氣,興奮勁還沒過。
「陛下。」楚錚的嗓音十分沙啞。
嬴政拉過榻邊的木凳坐下。
楚錚仰臉,表情中帶著一絲急切。
「剛才校場上,那一百騎兵衝鋒的時候。」楚錚喘兩口氣,「陛下看見沒有?」
嬴政沒說話。
楚錚接著說。
「他們劈砍木樁的時候,身子往右側探出去,兩條腿死命夾著馬腹。」
他咽了口唾沫。
「有三個人劈完第二刀之後身體失衡了,差點從馬背上滑下去。」
「還有一個騎兵收劍的時候重心偏了,靠拽著馬鬃才穩住的。」
嬴政自然是看見的。
楚錚越說越快,話趕著話往外倒。
「陛下,大秦的騎兵現在騎馬全靠兩條腿夾緊,上身完全懸空。」
「劈砍的時候腰部轉不了,力氣從肩膀到手腕就已經散了七成。」
楚錚轉頭看向旁邊。
「這跟步卒站在地上砍完全是兩回事。」
「騎在馬上沒有支撐點,劈出去的力越大,反作用力就越容易把人從馬背上甩出去。」
嬴政兩手平放膝頭。
楚錚沒停。
「還有馬蹄。」
嬴政聽著。
「今天那一百匹馬在校場裡跑了幾個來回,地是夯實的硬土,跑完之後我注意看了,有幾匹馬的步子已經開始發飄了。」
楚錚吸了口氣。
「馬蹄是角質的,跟人的指甲差不多。」
「在硬地上跑久了會磨損,磨到肉上馬就廢了。」
「長途奔襲三百里,一半的馬蹄得廢。」
「陛下,這五百人配了鋼劍,是天下最鋒利的兵刃。但是騎在馬上砍不了全力,跑長途馬蹄會廢。」
楚錚看著嬴政非常認真。
「這是一把沒開刃的半把刀。」
說完,楚錚想要伸手去夠榻邊案台上的炭條。
肩膀往前一送,什麼也沒探出來。
右臂只剩下肩頭一小截。
楚錚低頭看了看大氅下空出的衣袖。
他笑了一聲。
聲音從鼻腔里出,有些澀。
「腦袋裡裝著一堆東西。」
楚錚仰面靠回榻板望著房頂。
「馬鞍怎麼改,馬鐙怎麼掛,馬蹄鐵什麼弧度什麼厚度,全在這裡。」
他偏了偏頭,指著自己腦袋的方向。
「但連張圖都畫不出來了。」
屋裡靜下來。
楚錚閉上眼。
「終究沒能把大秦這塊拼圖補齊……」
話沒講完。
楚錚睜眼,便看見了嬴政起身。
他轉身走到靠牆的案台前,從案上拿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案面上。
他從筆架上取筆,在硯台里蘸墨。
嬴政握著筆轉身。
偏室窗縫透進些光。
「楚錚。」
楚錚看著他。
「你說。」
嬴政將筆握在手中,側頭看著楚錚。
「朕畫。」
楚錚沒反應過來。
他張開嘴,直直的看著站那兒握筆的嬴政。
楚錚眼眶有些發熱。
「好!」
楚錚靠在榻頭看向那張白紙。
「第一個,馬鞍。」
嬴政下筆。
「畫一個弧形的框架,前面高起來的叫前橋,後面高起來的叫後橋,中間凹下去,是人坐的地方。」
筆在紙上走,劃出兩頭高中間低的弧線。
「前橋高四寸,後橋高三寸半,兩端用硬榆木削成,外面包一層厚牛皮。」
「底座用松木板拼合,弧度貼合馬背,中間留一條指寬的通風槽,防止馬背捂出褥瘡。」
嬴政在底部勾出一條溝。
「前橋的作用是防止騎兵衝鋒時身體前傾滑出去,後橋防止劈砍時被反作用力往後甩。」
楚錚語速加快。
「第二個,馬鐙。」
嬴政抽出第二張紙。
「在馬鞍兩側各懸掛一個鐵環,環的內徑四寸,能容一隻腳踩進去。」
紙上多出兩個圓環。
「懸掛用皮帶,從鞍座的木架上穿過來,長度要讓騎兵的腿微彎。」
楚錚回憶了一下。
「皮帶孔位每隔半寸打一個,能調節長短,適應不同腿長。」
「鐵環的底面要做寬,寬一寸半,平的。腳踩上去面積大,站起來的時候穩。」
嬴政在環底畫出個平的底座。
「有了這個東西,騎兵的雙腳有了支撐點,劈砍的時候踩住馬鐙,腰能轉,力能從腿傳到腰再傳到肩膀,整個人跟馬變成一體。」
嬴政在旁邊註上尺寸,重新蘸墨,拿過第三張紙。
「第三個,馬蹄鐵。」
筆懸在紙上。
「畫一個U形的鐵片,開口朝後,弧度要貼合馬蹄底面的外緣。」
U形輪廓落在紙上。
「鐵片寬一寸,厚三分。太薄了磨穿得快,太厚了增加馬腿負擔。」
「U形的兩條直邊上,每邊打三個釘孔,孔徑兩分,用專制的鐵釘從蹄壁側面釘進角質層固定。」
嬴政在兩邊點上幾個小黑點。
「釘子只釘進角質層,不能碰到裡面的活肉。」
「角質層厚度大約三到四分,釘子長度控制在三分以內。」
楚錚緩了口氣。
「這東西釘上去之後,馬蹄底面不直接接觸地面了,鐵片替它承受磨損。」
「跑廢了換一副新的就行,馬不會瘸。」
嬴政寫完最後一個數,把筆放下。
三張紙擺在案上。
分別是高橋馬鞍,雙側馬鐙,馬蹄鐵。
圖畫得粗糙,遠不如楚錚之前的規整,但上面的數字分毫不差。
楚錚靠在榻上看過去,三張紙面上清楚的畫著他描述的那三樣東西。
接著,他笑了起來。
「沒錯陛下!就是如此。」
「有了這三樣東西,大秦的騎兵……」
「就不是半把刀了。」
嬴政見楚錚沒有異議,將三張紙折了起來放進了懷中。
但他剛將圖紙收起,卻見楚錚的臉開始由下顎線的位置開始由外到內緩緩變得透明。
楚錚沒有在意,他的雙眼依舊直勾勾的看著嬴政。
「陛下,圖畫完了,趁我還能喘氣,我想聊一聊後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