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咸陽城西坊。
蒙毅給姚賈安排的住處是一間不起眼的小院，夾在兩排民宅中間，門是舊木門，院裡只有一口井和兩間屋。
姚賈走進院子的時候，蒙毅身邊的人已經在屋裡點好了燈。
「姚先生，這裡暫住，有什麼缺的跟門口那人說。」
姚賈點了點頭，沒多說。
那人退出去之後，院子裡安靜下來。
隨後，姚賈走進了屋裡。
姚賈沒有立刻去躺下休息。
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筆開始思考。
黑廷署。
不設衙署，不立官印。
探子、暗哨、執事、副署、掌事，五級。
這個架子，該怎麼搭？
姚賈閉上眼，他的腦子開始轉了起來。
第一個問題，人從哪來？
六國舊貴族盤踞了十幾年，根扎得深。
要盯住他們，靠從軍中調人是不行的。
軍中的人臉上刻著大秦兩個字，扔到人堆里馬上就會暴露。
得找那種不起眼的人。
走商、驛丁、酒肆夥計、趕車的、賣布的……
這些人天天在街市上來回走，沒人會多看一眼。
第二個問題，怎麼傳消息？
各郡之間相隔幾百上千里，驛站是官方的，用不得。
得另建一套傳信的路子。
姚賈的筆終於落了下去。
他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暗驛。
然後他又寫了幾行。
以商隊為掩護，沿馳道設暗驛。
暗驛不掛牌，表面是客棧、是鐵鋪、是糧鋪，實際是消息的中轉站。
寫完這一條，他又在下面寫了第三個問題。
怎麼讓探子之間互不相識？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
如果探子之間互相認識，一旦有一個人被抓住，整條線都會斷。
所以......
每個探子只能認識他的上線。
而上線只認識自己負責的那幾個探子。
一層一層隔開，最終匯總到他一個人手裡。
隨後，姚賈開始動筆。
單線聯絡。
暗哨不見面，以信物為憑。
姚賈寫到這裡，把筆擱下了。
他看著剛剛寫好的黑廷署的骨架。
人從民間來，消息走暗驛，探子之間互不相識，以信物聯絡。
見覺得差不多後，他才揣入懷中。
隨即他吹滅了燈，在榻上躺了下來休息 。
......
翌日卯時。
姚賈早早的便起來了。
他收拾好後，出門便朝著咸陽宮的方向走去。
蒙毅昨日告訴過他，今日入宮可以走西側小門，報令牌便可入。
抵達西側小門後。
小門處的侍衛驗過令牌後沒多問，便領著他朝寢殿方向走去。
待他到了殿外的時候，蒙毅已經在此等著了。
「陛下還在批奏書，稍等。」
姚賈點了點頭，站在殿外沒動。
沒等多久，裡面便傳來嬴政的聲音。
「進來。」
姚賈走進寢殿，在嬴政對面跪坐下來。
嬴政把手中的筆擱下，抬眼看著他。
「想好了嗎？」
姚賈從懷裡掏出那張紙。
「臣昨夜擬了一個大致的框架，想請陛下過目。」
他把紙展開，放在案面上推過去。
嬴政低頭看去。
他看完之後，才將心裡的問題說出來。
「第一條，人從民間來。」嬴政抬頭看著姚賈，「這些人怎麼保證忠誠？」
姚賈早就想過這個問題。
「臣打算從兩類人里挑。」
嬴政等著。
「第一類，家中曾受六國舊貴族欺壓的苦主，這些人恨他們入骨，不需要給太多好處便會賣命。」
嬴政沒說話。
「第二類，各郡的刑徒中有一些是輕罪入獄，本身無大惡的，給他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讓他們為陛下效力，比什麼都管用。」
嬴政微微點頭。
「但無論哪一類，入署之後都不許知道黑廷署的全貌。」
「他們只知道自己的上線是誰，不知道還有別人。」
嬴政把筆放下來，靠回案後。
「暗驛這條路子不錯。」
他拿起紙看著第二條。
「但商隊的掩護不能全靠自己的人。」
姚賈一愣。
嬴政開口了。
「大秦四十六郡之間跑的商隊多如牛毛，你不需要自己組建商隊。」
姚賈立刻明白了。
「陛下的意思是……在已有的商隊裡安插人？」
「對。」嬴政的目光落在姚賈身上，「比自己組建快十倍，而且不引人注意。」
姚賈吸了一口氣，他把這條記在心裡了。
嬴政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還有一件事，朕要補充。」
姚賈直起身子。
「黑廷署的探子不光要盯六國餘孽。」
姚賈愣了一下。
嬴政轉過身，望著姚賈。
「朕給你的權力是監察百官。」
「現在大秦的各項政令鋪得極快，朕需要知道哪個郡守在偷工減料，哪個縣令在中飽私囊。」
嬴政的聲音沒有起伏。
「以前朕靠奏書了解地方。」
「但奏書是他們自己寫的。」
姚賈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明白了。
奏書上寫的和實際發生的，從來都不是一回事。
「所以黑廷署的第一批人，不光要盯六國餘孽，也要盯著各縣官吏。」
姚賈認真的聽著。
「先用一個月，把各郡縣令的底摸清。」
「再找出哪些人乾淨，哪些人伸了手，哪些人跟六國舊貴族有往來。」
嬴政看著姚賈。
「等這份名單到了朕手上，朕便知道哪些地方的蒙學和水車是真的推下去了，哪些地方還在糊弄朕。」
姚賈深吸了一口氣。
先摸底，再動刀。
陛下不急著殺人，所以他要先把整個大秦的脈絡摸清楚。
哪條血管通暢，哪條堵了，堵了的原因是什麼。
全部搞明白之後，再一刀切下去。
「陛下。」姚賈開口了，「臣還有一個問題。」
嬴政等著。
「第一批人手，臣最快需要半月才能到位。」姚賈看著嬴政，「但各郡路途遙遠，臣從咸陽部署到地方，至少需要兩個月的時間。」
嬴政聽到姚賈的話沒有意外。
「朕給你三個月。」
「三個月後，朕要看到第一份名單。」
嬴政坐回案後。
「不需要多詳細，朕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朕的四十六郡，哪些縣令......還在替六國餘孽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