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看著急報上那個被嬴政圈起來的名字,等著嬴政發話。
但嬴政沒有立刻開口。
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案面。
然後靠在案後,閉上了眼。
蒙毅看出了嬴政在忍。
不光是嬴政,但凡任何一個在位者看到自己推行的蒙學被人一把火燒了,恐怕都會當場便要下令屠城。
但嬴政卻沒有立刻下令。
過了好一會兒嬴政才睜開眼。
「傳詔潁川郡守趙固。」
蒙毅微微躬身。
「兩名縱火犯,按秦律處以黥刑,發配鄭國渠修渠。」
蒙毅點頭記下。
「其二......」
嬴政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即日起,詔令四十六郡所有縣學室,各配守衛兩人。」
「但這些守衛不從本縣徵調。」
蒙毅愣了一下。
「從鄰縣抽調,三月一換。」
聽到這句話,蒙毅瞬間明白了嬴政話中的意思。
本縣的人,聽本縣官吏的話。
若是那個縣丞叫守衛撤走,守衛不敢不從。
但如果守衛是從別的縣調來的,只聽郡守和中央的命令,本地官吏不能隨意指使。
「臣明白了。」
嬴政沒回頭。
「其三......」
「替朕給姚賈寫一句話。」
蒙毅立刻問。
「寫什麼?」
嬴政轉過身來,看著蒙毅。
「去盯緊陽翟縣丞韓苗。」
「一定要送到姚賈手中。」
蒙毅知道姚賈現在在潁川,所以這封信最多兩天便能送到。
「陛下,不動韓苗嗎?」
蒙毅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嬴政坐回案後。
「五十錢。」
蒙毅看著嬴政。
「五十錢就敢讓人去燒朕的學室。」嬴政的語氣很平,「這說明什麼?」
蒙毅想了一下。
「說明幕後之人認為,哪怕這兩個閒漢被抓了也查不到他身上。」
「對。」嬴政點頭,「五十錢的買賣,連個中間人都不用。」
「隨便在街上找兩個閒漢,給錢,說幾句話,便完了。」
蒙毅的眉頭皺了起來。
「所以這兩個閒漢什麼都供不出來。」
「供不出來才正常。」嬴政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份急報上,「他們大概連給錢之人的臉都記不清。」
蒙毅沉默了。
嬴政繼續說。
「韓苗做了十年縣丞。十年間規矩矩,考績從未出過紕漏。」
「這種人朕一道詔令砍了他的腦袋,容易。」
「但砍了他之後呢?」
蒙毅沒接話。
「他背後還有誰?他跟潁川其他舊韓族人是什麼關係?他的消息從哪來的?誰在給他撐腰?」
嬴政抬起頭看著蒙毅。
「這些東西,死人是說不出來的。」
蒙毅徹底明白了。
陛下不是不想殺,是殺一個人太便宜了。
「所以陛下要姚賈盯著他。」
「盯著他的一切。」嬴政的目光很沉,「他見了誰,說了什麼,收了哪家的信,給哪家送過禮。」
「等姚賈把這些東西全摸清楚了......」
嬴政話沒說完,但蒙毅知道後面的意思。
隨後蒙毅深吸一口氣,行禮之後轉身出殿。
殿門合上後,嬴政獨自坐在案後。
他拿起那份急報又看了一遍。
「教壞人的書......」
嬴政把急報放下,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
韓苗,做了十年縣丞。
十年公文,十年秦律。
嬴政閉上眼,他在心裡默算了一筆帳。
蒙學推行到現在剛一個月。
第一把火已經燒起來了。
潁川燒了,接下來會不會是趙地?楚地?齊地?
那些舊貴族看見了蒙學的威脅。
他們不怕鋼,不怕水車,甚至不怕土豆。
因為那些東西離他們的根基太遠。
但識字這件事,直接動了他們的命脈。
所以他們一定會反撲。
潁川只是第一個。
嬴政睜開眼,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的天已徹底黑了,冬初的冷風從窗邊傳進來,嬴政卻感受不到冷。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案後坐下。
潁川的火已經燒了。
但他現在手裡的牌比歷史上多得多。
黑廷署的網正在鋪開。
姚賈此刻應該已經到了潁川附近。
那封四個字的密信,兩日內便會到他手上。
嬴政不著急。
他甚至希望這些人再大膽一些。
再跳一跳。
跳得越高,落下來的時候摔得越重。
……
兩日後。
潁川郡,陽翟縣城外三十里。
一間路邊的糧鋪後院,姚賈坐在一張破桌子後面。
桌上放著一碗涼透的粟飯和半塊餅。
原本他定的第一個來的縣並不是陽翟,但是他在聽說了前幾日陽翟學室發生的事情後,他便改變了主意。
他來陽翟已經三日了,三日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但足以讓他摸清現在陽翟縣內的大致勢力範圍。
此時姚賈的面前攤著一張紙。
紙上畫著一張簡陋的關係圖。
陽翟城中幾家大戶的名字被他用線連了起來。
而韓苗的名字赫然出現在正中間。
韓苗的妻族姓張,是陽翟城東的糧商。
韓苗的表兄在隔壁郾城做里正,韓苗的侄子去年剛被安排進了縣倉做小吏。
一個縣丞,十年時間,把自己的人安插進了縣衙的每一個角落。
突然,院門被人從外面輕敲了幾下。
姚賈起身,小心的走到門後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隨後他便看見一個穿著短褐的年輕人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籃子蘿蔔。
「先生,您要的菜。」
姚賈接過籃子,年輕人轉身便走了。
姚賈關上門,把籃子放到桌上。
他撥開上層的蘿蔔,底下壓著一個竹筒。
打開竹筒,裡面是一封信。
裡面只寫了一句話。
去盯緊陽翟縣丞韓苗......
姚賈認出了這是蒙毅的親筆。
看完之後,姚賈便將信放到了燭光上,火光逐漸將信吞噬。
「韓苗......」
姚賈自言自語般念了一聲這個名字,待到那封信成為灰燼後,他便起身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