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日。
咸陽城外,最後一車寒水石趕在日落前走進少府。
少府新清理出來的庫房內。
白石、寒水石、黏土、鐵礦殘渣,全都分區堆放。
每一堆前面都立著一個牌子,上面寫明了產地、重量和運抵時辰。
蕭何站在庫場中間,逐項查看。
驪山南麓送來的白石已經敲成小塊。
寒水石單獨裝進木箱,沒有與白石混放。
渭水南岸挖來的黏土經過晾曬,含水太多的那批被他直接退了回去,重新換了一批。
少府工室積下來的鐵礦殘渣也被碾碎了。
城內閒置的土窯也已清理完畢。
蕭何從庫場出來,正好看見蒙毅從院門外走進來。
「如何?」蒙毅問。
「陛下要的都齊了。」
蕭何將驗收名冊遞過去。
「白石與寒水石已經入庫,黏土也夠用,空窯清出來了,燒窯匠全部到位。」
蒙毅低頭翻過幾頁。
「這些數字都核過?」
「我核了兩遍。」
蕭何指向庫場東邊。
「不同材料沒有混放,運輸中碎裂的石料也單獨裝著,沒有算進合格用料里。」
蒙毅把名冊合上。
「我去回稟陛下。」
說完,蒙毅轉身便走了。
……
寢殿內。
嬴政看完蒙毅送來的名冊,將它放到案邊。
「窯呢?」
「已經騰出。」蒙毅回答,「其中幾座狀況最好,窯壁和火道都檢查過。燒窯匠也已在附近候命。」
「上林苑準備得如何?」
「像先前一樣已經清空。」
嬴政點了點頭。
趙承鈞還有一日就到了。
「讓少府今夜不要停。」
「所有材料再驗一次。」
蒙毅愣了愣。
隨後他沒再多問,轉頭便下去辦了。
......
翌日入夜。
與先前一樣,上林苑被重重圍住。
行宮高台嬴政、蒙毅和夏無且三人站在那裡。
子時剛過,遠處空中突然裂開一道裂縫。
隨後,一個人影從大約八尺的高度快速落下。
在將人『吐』出後,裂縫便迅速閉合。
見狀,嬴政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前往那道裂縫,蒙毅緊隨其後,這次夏無且也跟在後面,嬴政並未阻攔。
不多時,幾人走到裂縫出現的地方後,一個男人出現在幾人眼中。
躺在軟墊上的男人穿著一身灰色工裝。
好在這次裂縫出現的高度不是很高,再加上地上鋪滿了軟墊,所以看樣子男人並未受什麼傷。
但夏無且蹲下身將男人扶起,隨後便開始檢查起他的頭頸和四肢。
「能聽見嗎?」
男人聽到夏無且的話緩緩睜開雙眼,原本渙散的瞳孔漸漸凝實。
他先看了看夏無且,又越過夏無且,看向後方的嬴政。
在看到嬴政後他並未開口說話。
反而先抬起手,在身上摸了一遍。
確認懷中的東西還在以後,才鬆了一口氣。
「頭暈嗎?」夏無且問。
「有一點。」
「胸口疼不疼?」
「不疼。」
「手腳能不能動?」
男人依次活動手指和腳踝,然後撐著軟墊想坐起來。
因為上次楚錚的緣故,所以這次夏無且並未想著給他施針。
見男人沒什麼大礙之後,夏無且才扶著男人坐了起來。
男人坐穩後卻沒有看旁人,反而低頭盯住了身下的軟墊。
軟墊邊緣有一處卷了起來。
他伸手把那處撫平,又把身邊散亂的乾草撥到一旁。
做完這些,他才抬起頭。
蒙毅看見這個動作,神色有些古怪。
剛從天上摔下來,還有心思整理軟墊?
待到整理好軟墊之後,男人才重新看向嬴政。
「趙承鈞,見過始皇帝陛下。」
說完,他便要起身行禮。
嬴政走到他面前,抬手制止。
「不必行禮,坐著說即可。」
趙承鈞停下動作。
見嬴政這麼說了,他便也沒有堅持。
重新坐穩後,趙承鈞把兩側衣擺理到齊平,又將衣領拉正。
夏無且又伸手替他檢查了一遍,最後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腦。
「沒有明顯外傷,骨頭也沒事。」
夏無且轉頭對嬴政說道:「只是從高處落下,氣血受了震,休息一陣便能緩過來。」
聽到此話,嬴政心裡壓著的那口氣才鬆了一些。
前幾位穿越者來到大秦的時候,每個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了傷。
這次準備得更熟練,趙承鈞落下的位置也在軟墊範圍內,身體總算沒有大礙。
趙承鈞等夏無且檢查完,立刻把手伸進懷中。
他取出用防潮袋裹好的冊子,放在膝上。
拆開防潮袋後,兩冊書露了出來。
趙承鈞先檢查書角,又翻開封面確認內頁。
其中一頁被壓出淺摺痕。
他看著那道摺痕,眉頭當即皺起,用手沿著摺痕來回撫平。
直到紙面恢復平整,他才把書遞向嬴政。
「陛下,這是階梯式土法水泥生產手冊。」
「另一冊是秦代土窯改造圖冊。」
嬴政接過兩冊書。
「可有缺失?」
「沒有。」趙承鈞回答得很快,「頁碼完整,圖紙完整,材料配比也完整。」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書頁順序不能亂。」
「每道工序有先後,尤其是原料破碎、配比和煅燒。」
「前面差一點,後面就會全錯。」
嬴政低頭翻開第一冊。
趙承鈞的注意力也跟著落在書頁上。
嬴政翻過幾頁後,準備合上冊子。
「陛下,等一下。」
趙承鈞突然開口。
蒙毅當即看向他。
趙承鈞卻只盯著冊子。
嬴政動作一停。
他重新打開,果然看見一小塊書角被翻折。
嬴政把書角理平,才重新合上。
趙承鈞臉上有些繃著的表情才散開。
「抱歉,陛下。」
「我做工程多年,圖紙和數據必須規整。」
「亂一點,我心裡就總覺得哪裡會出問題。」
嬴政沒有生氣,將冊子收好之後看向趙承鈞。
「你帶來的東西關係大秦今後的馳道、水渠和城防。」
「謹慎些,不算壞事。」
趙承鈞聽到這句話,認真點頭。
夏無且遞給他一碗溫水。
趙承鈞接過後沒有立刻喝。
他先看了一眼碗沿,又轉了半圈,挑了個沒有水痕的位置才送到嘴邊。
喝完水後,趙承鈞把碗放回托盤。
而且碗底正好落在托盤中央。
嬴政看了他一會兒,直接問道:「現在能走嗎?」
「能。」
聽到趙承鈞的話,嬴政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大手一揮。
「那便直接回咸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