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嬴政的話，嬴高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嬴政竟會這麼說。
嬴高張了張嘴。
他其實想說，他想跟過去看趙承鈞。
他想去看看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父皇把這裡交給他，是信任。
所以他不可能再出言拒絕......
「兒臣......領命。」
見嬴高這麼說，嬴政深深看了他一眼後，也沒再說什麼，轉身便朝著鑾駕走去。
嬴高看著嬴政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後才轉身。
經過剛剛的突發情況，在場的大多數人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這邊。
見狀，嬴高沒有猶豫，隨後高聲大喊。
「愣著幹什麼！」
「磨盤那邊繼續磨，沒磨完的熟料全部送進去！其餘人該幹什麼都幹什麼！」
他一邊喊一邊朝磨盤的方向走過去.......
聽到嬴高的話，在場的眾人也回過神來。
沒一會兒，水灘上又響起錘聲和磨盤的轉動聲。
......
鑾駕上。
蒙毅把趙承鈞放在車廂內之後，他便先行騎馬返回咸陽，將消息告訴夏無且讓他去偏室等著。
車廂里只剩嬴政和昏迷的趙承鈞。
嬴政看著躺在木板上的趙承鈞。
趙承鈞穿著的那個灰色工裝服上也已布滿了白粉。
他的臉色煞白，嘴唇因為操勞過度再加上窯旁炎熱的環境已經乾裂起皮。
若不是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著，嬴政都以為他已經......
嬴政的目光繼續往下移。
因為已經昏迷的緣故，原本一直藏在袖口中的手也已經出來了。
他的右手露在外面，已經透明將近一半。
見狀，嬴政便伸手解下身上披著的那件大氅，站起身來鋪在車廂的地板上。
然後彎腰將趙承鈞從硬木板上抱起來，放到大氅上面。
大氅的容貌至少比硬板柔和一些，至少能讓趙承鈞好受一些。
將趙承鈞放好後，嬴政又把大氅的兩側往趙承鈞身上裹了裹。
做完這些他才坐回去。
隨後對外面的御者喊道。
「回宮。」
接著御者鞭子一甩，鑾駕便在馳道上跑了起來。
......
咸陽宮。
鑾駕在寢殿旁的偏室前停穩。
偏室門前，蒙毅和夏無且已經在這等著了。
待車停穩後，嬴政沒等蒙毅過來幫忙，自己掀開車簾彎腰把趙承鈞抱了出來。
夏無且在收到蒙毅的消息後，便立刻收拾好東西跟著蒙毅趕了過來。
嬴政沒跟兩人說話，側身便抱著趙承鈞進了偏室。
將趙承鈞放好之後，嬴政退開半步，轉身看向夏無且。
「守著他。」
夏無且走到榻邊坐下，伸手搭上趙承鈞的手腕。
嬴政的目光平靜。
「他因過度勞累睡著了，所以你只管讓他舒服一些。」
他的聲音十分平淡。
「別的......不用管。」
說完，嬴政轉身便走出偏室。
夏無且張了張嘴，想問些什麼，但見嬴政離開他最終也沒問出口。
出門之後，嬴政沒有返回寢殿，轉身便朝著小滿台的方向走去。
......
小滿台。
嬴政推開府門，干艾葉和松木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沒有點燈，借著月光走到最深處。
嬴政取下祖龍手冊，坐到矮案後面。
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筆蘸墨。
006號趙承鈞，湖北黃岡人，基建工程師。
攜階梯式土法水泥生產手冊與石灰窯改造圖冊各一冊。
至大秦第五日，親手設計建造迴轉窯兩座。
五日幾乎未眠，於今日徹底燒出大秦第一爐水泥熟料。
嬴政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趙承鈞先前蹲在麻布前，看著水泥說的那句話......
粉身碎骨，方得新生。
嬴政又把這句話寫了上去。
然後他繼續往下寫。
此人要求極度嚴苛。
圖紙折角不平便要撫正，碗沿有水痕便要轉開。
在工作時也極為苛刻，此乃匠者本分，不容些許疏漏。
將這句寫完之後，嬴政又拿起筆在後面添了最後一句。
其所嚴苛者，皆為後世百姓之命。
寫完，嬴政把火種錄收好，重新放回架子頂層。
隨後嬴政又從暗格里取出一塊新的沉香木牌。
拿起刻刀，準備刻下屬於趙承鈞的木牌。
006。
刻完後，他又翻到背面。
刀尖抵在木面上停住了。、
經過略微思考過後，然後落刀。
授......朕......以......基......
刻完，嬴政把第六塊木牌放到架子上。
隨後，嬴政看著架子上擺著的那六枚木牌。
六塊木牌並排立著。
那個楚錚打的小鐵虎就在旁邊蹲著，像是在守護著他們。
每一塊，都是一條命。
而每一條命，也都換來了大秦往前走的每一步。
「你們每個人，朕，都記著。」
喃喃過後，嬴政轉身走出小滿台。
......
走在回寢殿的路上。
在走到偏室門前的時候，嬴政的腳步忽然慢了一些。
他偏室門前，看向裡面。
見夏無且打開藥箱在配著什麼，趙承鈞還未醒來，但他的臉色卻紅潤了一些。
嬴政沒有進去，他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後便走了。
但是走了兩步後又停下了。
因為他想起了趙承鈞說過的一句話。
水泥還能和鋼配合使用。
他記得，好像叫......鋼筋混凝土。
楚錚留下的鋼。
趙承鈞帶來的水泥。
如果這兩樣東西真能結合在一起......
想到這，嬴政大步走進寢殿。
他坐回案後，拿出趙承鈞帶來的那兩本冊子。
他拿起那個水泥生產手冊，又一點點看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沒一會兒便翻到最後一頁。
突然，嬴政看到了頁尾有一段趙承鈞親筆寫的附註。
附註只有兩行字。
「若大秦日後能產出足量鋼材與水泥，可參考後頁所附之製作鋼筋混凝土，並配有簡易橋樑結構圖。」
「此圖為後世最基礎的鋼筋混凝土梁橋，跨度十丈以內，足以承載萬斤重車。」
嬴政翻到最後一頁。
一張摺疊的圖紙夾在封底內側。
嬴政把圖紙抽出來，展開鋪在案面上。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案面，越過殿門看向偏室。
「趙承鈞......」
「你給朕留的東西，比朕想的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