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著面前低著頭行禮的蒙毅，等了半晌才開口。
「起來。」
說完，嬴政便轉頭坐回案後。
蒙毅剛抬起頭，便聽到了嬴政接著問。
「蒙毅，朕再問你一件事。」
蒙毅微微低頭。
「你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他們』在大秦的時日......不會太久？」
蒙毅沉默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
「臣......確實有所察覺。」
聽到這個回答，嬴政看向蒙毅，語氣跟著嚴肅了幾分。
「蒙毅，你給朕聽好。」
「從今日起，這件事斷然不可與任何一人說。」
「先前她平日裡如何與你相處，你便如何回她，就你從未知道過此事......」
嬴政頓了一下。
「總而言之，之前是怎麼樣，之後還是怎樣。」
蒙毅一愣，隨即抬頭看向嬴政。
「陛下的意思是......」
緊接著，嬴政沉聲開口解釋。
「因為，朕絕不允許大秦的任何人。」
「用那種憐憫、悲戚或者看將死之人的眼神去看著她。」
說完，嬴政看著蒙毅，身體跟著前傾。
「哪怕是你也一樣，明白了嗎？」
聽到嬴政的話，蒙毅只感覺自己的喉嚨一酸。
他聽明白了嬴政話里的意思，反正就是不管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但絕對不能讓她看出來。
想到這，蒙毅立刻微微彎腰。
「臣明白了。」
嬴政微微頷首，然後靠回案後。
他靠在案後，閉目沉默良久，將情緒徹底壓下之後，再次睜眼時，表情已恢復平靜。
接著，嬴政重新開口，但卻沒再接著剛剛那個話題繼續。
「蜂窩煤與土炕的推廣，你跟進到哪一步了？」
蒙毅收斂情緒，立刻回道。
「回陛下，土炕的壘制之法和與蜂窩煤製作之法臣已於蕭何對接完成，按照郭姑娘的要求整理成了簡圖。」
「現造紙署正在加急印刷，預計五日內土炕的壘制之法便能陸續下發至各郡。」
聽到進度，嬴政點了點頭，接著又拋出一個問題。
「蒙毅，朕且問你。」
蒙毅微微拱手。
「陛下請問。」
說罷，嬴政將手放到案上，輕輕敲了起來。
「朕問你，蜂窩煤的主要材料便是石涅。」
「現在的石涅，在人們眼中就是賤物。」
「若到時這蜂窩煤下發下去之後，石涅的用途所有人便會知曉。」
「沒有一套嚴密的律法去約束，下面的官吏或是某些人，極易從中私飽。」
聽到嬴政的擔憂，蒙毅的臉色也跟著嚴肅起來。
「陛下的意思是......」
蒙毅眉頭緊皺，也是明白了嬴政話中的意思。
不多時，嬴政接著開口。
「明日一早，你和李斯一同來尋朕。」
「朕要擬定一套符合蜂窩煤推廣的擬案。」
蒙毅正了正身形，不等他開口領命，嬴政又開口道。
「今晚你便去通知李斯，讓其今夜先想一下，明日來了直接給朕一個草案。」
「朕要這套律法，既能保住布匹和石涅的官營底線，又能讓百姓實實在在拿到東西。」
蒙毅重重點了點頭。
「臣即刻去辦！」
......
次日清晨，天色剛亮，昨晚匯聚的寒氣尚未散開，蒙毅便與李斯一同站在寢殿外。
兩人的臉色有些發白，看樣子是昨日並未睡好。
沒一會兒，謁者通報完畢後，兩人便一前一後的進入寢殿。
「臣李斯、蒙毅，拜見陛下。」
兩人走到嬴政身前同時開口。
嬴政端坐案後，擺了擺手。
隨後他直接開門見山開口詢問。
「李斯，昨夜朕交予你的事情，可有草案？」
李斯聽聞，立刻直起身，隨即將懷中的一疊寫滿字的紙恭敬的放到案上。
放到案上之後，李斯接著開口。
「回陛下，昨夜聽聞蒙上卿說完之後，臣思慮良久後終於定下了第一版草案。」
嬴政看著李斯的腹稿，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石涅自礦脈開採直至製成蜂窩煤售賣，環節眾多，若要杜絕貪墨，唯有用重典。」
「臣以為，石涅開採之地需派少府官員與駐軍共同看守，每日出礦數量須登記造冊，一式三份。」
「一份留礦，一份隨車，一份送咸陽。」
「沿途驛站運輸，車馬過秤，入庫再秤，前後比對，若有缺漏，押運官連坐。」
聽到這，嬴政抬頭看了李斯一眼，但卻並未開口。
見嬴政並未打斷，李斯便接著說。
「至於各縣售賣與赤貧之戶的補貼，臣以為這是最易生亂之處。」
「若有人謊報戶籍冒領，或是官吏暗中剋扣，絕不可輕饒。」
「故臣擬定，凡認領免費蜂窩煤者，必須由當地里正親自核驗其家境，並簽下保書。」
「若查出有一戶造假，里正處以黥刑，發配築城或挖渠。」
「而若有人敢冒領，查清後處以勞役，且取消該戶三年的申領資格。」
「如此，方能震懾宵小。」
蒙毅在一旁聽完，開口補充。
「丞相此法固然嚴密，但大秦地域遼闊，各地官吏若互相包庇，又當如何？」
他往前走了半步。
「還有，郭姑娘此前說過，蜂窩煤製作需摻入黃土與碎炭末，比例極為嚴格。」
「若官吏在製作時多摻黃土，少放石涅，百姓領回去燒不旺，豈不是砸了官營的招牌？」
聽到蒙毅的話，李斯轉頭看向他，表情平淡。
「蒙上卿所言極是。」
說完，他便直接給出了對策。
「蒙上卿所擔憂的，我也已經考慮到了。」
「所以這新律中，還需加上一條『驗視法』。」
「意思就是各縣產出的蜂窩煤，每月需由各州刺史指定派人隨機抽查試燒。」
「火勢不旺、中途熄滅的，涉事官吏一律免官問罪。」
嬴政聽著兩人一來一回的討論，沒有立刻開口。
他靠在案後，將兩人說的所有條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片刻後，他才重新開口。
「就依此法草擬吧。」
他看向李斯。
「李斯，律法條文你親自把關，寫明蜂窩煤屬大秦官營，嚴禁私商囤積居奇。」
嬴政的話音落下，李斯便朝著嬴政深深行了一禮。
「臣遵旨，三日內必將全本草案呈遞陛下。」
嬴政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向蒙毅。
「蒙毅，律法之事交由李斯。」
「你即刻返回灃水河灣，郭帛瑤那邊所需一切物料，少府必須優先調度，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