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離開小滿台的時候,時辰已是子時了。
後半夜的寒風把甬道兩側的火把吹的搖曳,嬴政滿懷心事的走在甬道內。
沒一會兒便到了寢殿。
只是還不等他入殿,剛走到階下,值夜的謁者便急匆匆的跑到嬴政身前深深行了一禮。
「陛下!」
謁者站在嬴政身前,臉上的慌亂怎麼也止不住。
「適才夏太醫匆匆出宮,陛下龍體抱恙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咸陽。」
謁者咽了口唾沫。
「如今多位大臣聽聞消息,此時已連夜往宮內趕來,傳話懇求覲見。」
聽聞,嬴政的眉頭瞬時皺了起來。
他只看了一眼面前的謁者後便移開目光。
他停下腳步,站在台階下沉默了。
今晚鬧出的動靜確實太大,所以他們得知消息並不奇怪。
夏無且半夜拎著藥箱匆忙往宮內跑,這要不是個傻子都能猜出來肯定是他的身體出了問題。
但這個時候的大秦才剛剛開始發展,所以絕對不能讓朝局出現任何意外.......
而他現在能做的只有等著,等著008號帶著基因修復液來到大秦。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暫時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身體的真實狀況。
想到這,嬴政當即將目光重新落在謁者臉上。
謁者剛與嬴政對視,便瞬間低下了頭。
隨後,嬴政的話便傳到他的耳中。
「傳朕的話。」
「今夜不管是誰來,一律擋在宮門外,不許放進任何一人。」
聽聞,謁者連連點頭。
剛要轉身離開,嬴政又開口了。
「若有人已經來了,那便直接告訴他們......」
「朕身體無恙,現已安歇,無需探視。」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補充了一句。
「哪怕是蒙毅也如此!」
說完,嬴政便立刻上了台階,朝著寢殿走去。
謁者抬頭看了一眼嬴政的背影,隨後立刻領命,轉身便朝著宮門的方向跑去。
嬴政推門走入寢殿,瞬間便感受到了殿內殿外判若兩個世界的溫度。
一進入寢殿,他只感覺渾身的寒氣被瞬間消散。
不遠處的案上原本亂糟糟的,此時已經被內侍全都收拾好了。
進殿之後,嬴政直接將大氅解下,然後隨手搭在案角上。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並未像往常一樣坐回案後,反而直接走到榻上躺了下去。
躺下之後,他看著頭頂上的梁栿,殿內銅燈的燭光將梁栿照的忽明忽暗。
此時嬴政的腦袋裡,翻來覆去全是今晚發生的事。
想到這,嬴政閉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他沉沉睡了過去......
......
翌日清晨。
嬴政是被殿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深吸了一口氣。
胸口的滯悶感消退了大半,那種刀絞般的劇痛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了。
他試著坐起身來,頭腦清明,四肢也沒有昨夜那種發軟的感覺。
看來,穿越者們殘留的生命力雖然壓不住毒素的反撲,但至少還能讓他在短時間內徹底恢復過來。
嬴政沒有多想,起身洗漱之後便走到案前坐下。
他拿起昨夜沒批完的奏書,但眼睛並沒有落在上面。
他在想一件事。
008號是醫者,帶來的三本書全是醫書,還有那支基因修復液。
先前每一次但凡祖龍手冊上寫明了,他便能盡力將該準備的東西全都事先準備好,但這次不同。
但這次,祖龍手冊上並沒有寫明,她到了之後具體需要什麼工具、什麼人手。
她是醫者,帶來的是醫術和藥物......
嬴政略微思忖,既然不知道她具體需要什麼,那便把能準備的全都準備好。
宮內的所有醫者,少府里懂藥理的屬官,全都提前徵集到咸陽,隨時準備跟在孫玉函身邊。
她教什麼,他們就學什麼。
一個都不能少。
想到這,嬴政對著殿門外沉聲喊了一句。
「傳蒙毅來見朕。」
話音剛落。
嬴政沒想到的是,殿門直接被人推開了。
甚至連一聲謁者的通報聲都沒有。
沉重的殿門發出一聲悶響,緊接著一道人影便大步跨了進來。
嬴政聽聞,一抬頭便看到了剛剛從外面進來的蒙毅。
在看到蒙毅的一瞬間,他整個人的狀態直接讓嬴政愣住了。
此時的蒙毅身穿常服。
頭上凝著一層白霜,整張臉凍得發青發紫,嘴唇毫無血色。
睫毛上甚至還掛著沒化開的冰碴,鼻尖通紅,呼出的白氣在殿內的暖意中迅速消散。
這小子,昨晚被擋在宮門外之後,根本沒有回府。
他在外面站了一整夜。
蒙毅走到案前,腳步有些僵硬,顯然雙腿已經凍得不太聽使喚了。
他站定之後,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
「陛下......」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臣昨夜聞訊趕來,謁者死活不讓臣進。」
說到這,他的聲音突然啞了。
「臣去逼問了夏無且,那老匹夫嘴硬得很,什麼都不肯告訴臣!」
嬴政看著蒙毅通紅的眼眶,心裡暗道,夏無且這老頭嘴巴倒是還算嚴。
他沒有立刻開口。
殿內安靜了片刻。
然後嬴政站起身來,繞過案幾,走到蒙毅面前。
他伸手將搭在案角的那件大氅拿起來,直接披在了蒙毅肩上。
大氅落在肩頭的瞬間,蒙毅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嬴政看著他,語氣平淡。
「朕沒事。」
「朕自己的身體,朕自己清楚。」
蒙毅感受著大氅上殘留的溫度,雖然心裡一萬個不信,但既然嬴政發話,他也只能將信將疑地咽下了後半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