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函看著嬴政認真的樣子,沉默了片刻之後,深吸一口氣,十分認真的說道。
「陛下。」
「承認痛苦,並不意味著軟弱。」
聽聞,嬴政冷哼一聲。
「那朕也不需要承認痛苦。」
孫玉函輕輕搖了搖頭,顯然是非常不認同嬴政剛剛說的話。
「陛下,您是千古一帝,是大秦的脊樑。」
「但歸根結底,您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如果您真的如鐵石一般,對我們的離去毫無波瀾......」
說到這,她頓了一下。
「那後世十四億人,又為何要傾盡一切,跨越兩千年時空來救您?」
這番話,頓時如一記重錘一般直接砸在嬴政的心上。
他的呼吸猛的一滯。
但孫玉函的話卻沒停,她接著說。
「您之所以感到窒息、感到無法安睡,正是因為您有情有義。」
「您之前把大秦的擔子扛在肩上。」
「現在,又把我們的命也強行扛在了肩上。」
「您覺得我們是因為您而死,所以您必須用一種絕對冷酷、絕對強大的姿態,去把大秦建設成完美的樣子。」
她看著嬴政。
「以此來償還這筆您認為還不清的『血債』,對嗎?」
隨著孫玉函這頓分析,嬴政原本一直緊繃的下巴也漸漸舒緩。
不知過了多久,嬴政才十分沙啞的開口。
「你們這些後世之人,都有父母高堂,有著大好年華。」
「為了救朕,為了救大秦,他們連一具屍骨都留不下。」
說著說著,嬴政的聲音越來越低
「朕若不將大秦打造成鐵打的江山,如何對得起他們化作的點點螢光?」
「朕若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悲憫與軟弱,又如何對得起那些臨死前那滿不在乎的笑臉?」
聽著嬴政的話,孫玉函的眼神中滿是理解。
她思索片刻後才開口,說話的語氣也愈發溫柔起來,絲毫不像先前的怯弱。
「陛下,您曲解了他們的笑容。」
她輕聲說道。
「他們笑,是因為他們覺得值得。」
「他們跨越兩千年而來,帶著必死的決心,圖的不是讓您背負著沉重的負罪感去當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他們圖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健康的、能帶領華夏走向強盛的祖龍。」
「面對他們的犧牲,您感到心痛,這是人之常情,是人性。」
她頓了頓。
「您強行壓抑這種心痛,把它轉化為時刻逼迫自己的焦慮,這才是對您身體最大的摧殘。」
聽聞,嬴政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的孫玉函,聽著她說的話,一時竟然找不出一句適合反駁的話。
想到這,他緩緩靠回車壁上,閉上了雙眼。
此時距離咸陽宮內還有一些路程,車廂內的氛圍卻不知不覺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哪怕嬴政閉上了眼,孫玉函也沒有停止他的疏導。
雖然心理問題並不是交談個一兩次便能解決的,但是這第一次談話,肯定是要儘可能的多了解一些。
「陛下。」
不多時,孫玉函的聲音重新響起。
「在我們後世的心理醫學中,有一種症狀叫做『創傷後應激障礙』。」
「當一個人經歷或者目睹了極其慘烈的死亡,他的潛意識會為了保護自己而進入一種戰鬥狀態。」
她看著嬴政。
「這種狀態會讓人時刻緊繃,無法放鬆,甚至會在夜晚反覆做噩夢,或者在清醒時突然陷入當時的回憶中。」
「而陛下您現在的狀態,就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您每次看到他們消失,都會強行告訴自己『朕是大秦的皇帝,朕不能軟弱』,然後把所有的悲痛和自責都壓進心底。」
「哪怕會時不時的想起,也只會單獨面對。」
嬴政聽聞,眼皮微動,但他依舊沒有將眼睛睜開。
他只是冷冷的開口問了一句。
「那依你之見,朕該如何?」
「難道要朕像婦人一般,每見一人消失,便要大哭一場不成?」
「當然不是。」
孫玉函立刻搖頭。
「真正的釋懷,不是大哭大鬧,而是『允許』。」
「您要允許自己在他們離開的那一刻,在心底默默地說一句『我很抱歉,也很感謝』。」
「您要允許自己有那麼一瞬間的悲傷,而不是立刻用『朕是大秦皇帝』這種身份來封殺這種情緒。」
她看著嬴政,盯著嬴政那微微蹙起的眉頭。
「陛下,他們走的時候,是不是都對您說了類似『很開心、很值得』的話?」
嬴政的喉嚨動了一下,然後輕輕的『嗯』了一聲。
「那就是了。」
孫玉函微微一笑。
「所以他們希望您記住的,是他們帶來的技術、帶來的知識,是他們讓大秦變得更好的過程,而不是他們消失的那一瞬間。」
「您把他們的命看得很重,這沒有錯。」
孫玉函的聲音十分清晰,而且每一句話都件件說在點上。
「但請您不要把這個當作一個枷鎖。」
「您是一個人,不是天人。」
「您不需要為這些時空法則去承擔罪責。」
聽著孫玉函的話,嬴政緩緩睜開眼。
心中那股長久積壓凝結的焦躁,也開始出現一絲裂痕。
她看著面前的孫玉函。
就在剛剛還怯怯的女子,一到這種問題,竟然好像變了個人一般。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隨著這口濁氣的呼出,他一直緊繃的背也明顯的放鬆了一些。
車廂內安靜了很久。
這次,孫玉函沒再開口,她只是靜靜的觀察著嬴政表情和心裡的變化。
而嬴政則是靠在車壁上,緩緩抬頭,目光落在了車廂頂部。
他在思考孫玉函剛才說的那些話。
漸漸的,他開始接受自己,允許自己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一絲悲傷。
......
不知過了多久,孫玉函在看到嬴政開始放鬆下來之後,她才重新開口。
「陛下。」
嬴政聽聞,重新看向她。
「您現在感覺如何?」
孫玉函小聲詢問。
「您心裡,有沒有好受一些?」
聽聞,嬴政愣了一下,隨後下意識的按了一下胸口。
先前那股劇痛,此時已經完全消失。
但她知道,這不僅僅只是修復液的作用,更多的是,他心理上的釋懷。
隨後,嬴政輕輕點了點頭。
見狀,孫玉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笑意。
嬴政看著孫玉函,沉默了片刻後開口詢問。
「孫玉函。」
孫玉函輕輕點了點頭。
「後世的醫術,連人心也能治嗎?」
孫玉函聽聞,抿了抿嘴笑了一下。
「心病還須心藥醫,後世的科學,只是幫您看清自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