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聽聞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看著面前的孫玉函沉默了很久。
車廂內頓時又安靜下來。
孫玉函也沒追著問,只是被嬴政一直盯著,所以有些不好意思,隨後輕輕的重新低下腦袋。
因為她很清楚,嬴政只要不再反駁,那就是已經開始在慢慢接受了。
她很清楚,對於嬴政這種性格的人來說,能不反駁,已經是最大的鬆動了。
過了好一會兒,嬴政才重新開口。
「雖然朕明白了你話中的意思,但卻不能立刻改變什麼。」
孫玉函聽聞,抬頭看向嬴政。
「陛下,我知道的。」
她點了點頭。
「心理創傷本來就不是靠藥或者僅僅只靠幾句話便能『治』好的。」
說到這,孫玉函想了一下,接著告訴了嬴政一個方法。
「陛下,我教您一個方法吧。」
「若是下次您再不由自主的想起什麼,可以用這個方法,將自己的思緒強行拉回來。」
聽聞,嬴政看著她問。
「什麼方法。」
隨後,孫玉函看著面前的嬴政,一字一句的說。
「這個方法叫,五步接地法。」
嬴政沒有打斷,靜靜的聽著她接著往下說。
「陛下,這個方法很簡單,只需要五步。」
「第一步,找出您眼前能看到的五樣東西。」
說完,她抬手指了指車廂內的東西。
「比如現在,銅燈、氈布、案角、我的背包、您的袖口。」
聽著孫玉函的話,嬴政的目光也隨著她的話在車廂內掃了一圈。
「第二步,去感受身體接觸到的四種觸感。」
「什麼觸感都行,例如這個木案的木質,大氅的粗細程度......」
說著,嬴政的手指微動,下意識的將手輕輕的放在了身前的木案上。
那種木質獨特的堅硬程度,也順著動作傳了上來。
「第三步,聽三種聲音。」
「外面呼嘯的寒風聲,外面的馬蹄,亦或者是銅燈發出的那種『微弱』的噼啪聲。」
隨著孫玉函的聲音落下,原本就一直存在的聲音,此時竟然在被一點點的放大在嬴政耳中。
「第四步,就是要聞兩種氣味。」
「不用特意去找,就像車廂內燈油的氣味,還有冬日特有的寒霜氣......」
「最後,則是感受嘴裡的味道。」
說完這些後,孫玉函看著不知何時已經將眼閉上,甚至已經開始輕輕抿嘴的嬴政......
「陛下,人在極度焦慮的時候,意識會脫離當下,陷進過去的畫面里出不來。」
「這五步,就是用五官的真實感受,把您從那個深淵裡拽出來。」
她停了一下。
「您可以把它當成一種心理上的針灸。」
嬴政靠在車壁上,始終沒有說話。
孫玉函也不催他,只是安靜的坐著等待。
......
不知過了多久,嬴政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沒有評價那個方法好不好用,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
「朕記下了。」
聽聞,孫玉函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也沒再開口。
......
車輪聲漸漸放緩。
窗簾的縫隙中透進了一抹灰白色的光,冬日的天快要亮了。
鑾駕駛入咸陽宮的宮門後,緩緩停了下來。
嬴政掀簾走出車廂,冷風迎面撲來,他的大氅被吹得猛地鼓了一下。
孫玉函背著包,踩著腳踏小心翼翼地跟著下了車。
腳剛踩到地面,一陣寒氣便從腳底竄上來,她整個人跟著打了個哆嗦。
兩人剛站定沒多久,後面便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聲。
蒙毅和夏無且的馬車緊隨其後停了下來。
夏無且幾乎是車還沒停穩便跳了下來,提著藥箱一路小跑到鑾駕前。
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孫玉函身上,準確來說,是落在她懷裡那個背包上。
蒙毅緊跟著走上前來,朝嬴政行了一禮。
「陛下。」
嬴政點了點頭,隨後看向蒙毅。
「蒙毅,朕先前讓你召集的醫者,現在何處?」
聽聞,蒙毅立刻拱手回答。
「回陛下,宮內所有在冊太醫、藥童,以及少府內精通藥理的屬官,共一百七十餘人,已在少府太醫府集結完畢,無一人缺席!」
嬴政聽完,轉過身看向孫玉函。
此時的孫玉函正縮著脖子搓手,被冬日清晨的冷風吹得鼻尖泛紅。
「孫玉函。」
孫玉函一聽嬴政叫她,立刻將手放下,抬頭看向嬴政。
「這一百七十餘人,從今日起全權交由你調度。」
孫玉函愣住了。
她指了指自己,聲音都跟著抖了一下。
「一百七十多個人?全......全交給我?」
嬴政看著她。
「你帶來的三本書,要在大秦落地,靠你一個人做不到。」
「這些人懂藥理,識脈象,是大秦醫術底子最厚的一批。」
「你要做的,就是把你那三本書里的東西,變成大秦太醫府的規矩。」
說完,嬴政又轉頭看向夏無且。
「夏無且,從今日起,太醫府上下以孫姑娘為主導,她教什麼,你們學什麼。」
「若有人倚老賣老,陽奉陰違......」
「朕唯你是問。」
「至於先前上林苑所說的那笞二十便先免了,若有差池數罪併罰!」
「到時缺什麼便去直接找蕭何,讓他去解決。」
「至於她的住處......」
說到這,嬴政思考片刻後,還是決定讓孫玉函去先前郭帛瑤住的那間雜物房去。
嬴政看著夏無且先是問了一句。
「夏無且,偏殿旁的那間雜物房你可知道?」
夏無且立刻回答。
「回陛下,知曉。」
聽聞,嬴政點了點頭,隨後說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到時便直接將孫玉函送到那裡住下吧。」
夏無且聽聞立刻開口領命。
嬴政交代完畢,便朝蒙毅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朝寢殿的方向走去。
宮道上只剩下孫玉函和夏無且兩人。
而嬴政走後,夏無且的視線便重新放在孫玉函的背包上,一刻都未曾移開。
孫玉函也同樣看到了夏無且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的背包上。
她現在根本來不及思考夏無且到底在想什麼,既然已經到了大秦,那便一刻都不能停下。
隨後她便小心翼翼的開口詢問。
「老先生......那我們......現在去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