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夏無且的話音落下,周圍也跟著安靜了下來。
在場的所有醫者目光瞬間落到了孫玉函身上。
他們在看到孫玉函樣貌的時候,只一瞬間,大多數人的臉上則是寫滿了不忿。
而最前面站著的那位太醫令錢諭明,則是同樣上下打量起孫玉函。
倒不是因為孫玉函是位女子,而是因為孫玉函實在是太過年輕了。
在這平均五十多歲的太醫府來說,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但就是這麼個年輕女子,現在要調度太醫府上下?
想到這,錢諭明深吸了一口氣,強壓著心中的情緒,朝著孫玉函微微拱了拱手。
「既然是陛下旨意,我等自然遵從。」
錢諭明語氣非常客氣,但是其中的意思卻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
「只是,醫道一途,講的是幾十年的藥理積澱。」
「這位姑娘如此年輕,縱有些家傳偏方,又如何統領整個太醫府?」
說完,他看了孫玉函一眼,最後將視線落在了夏無且身上。
話音剛落,身後的太醫們便開始低聲附和。
雖然心中不滿,但他們當然也不敢明著抗旨。
不多時,一名留著山羊鬍的老太醫上前一步走到錢諭明身旁拱手道。
「敢問這位姑娘,若遇刀兵重創,金瘡惡化,傷口潰爛流膿且伴隨高熱不退,不知姑娘有何妙法能解這邪毒入體之危?」
這話問得不算刁難,但分明就是在試探深淺。
站在一旁的夏無且沒有開口阻攔。
他太清楚這幫老傢伙的脾氣了。
陛下的旨意雖然能壓住他們的人,但卻不能直接壓住他們的心。
若是想在短時間內讓這些太醫真心實意的去學,孫玉函就必須拿出真本事來。
想到這,夏無且偷偷瞄了一眼身後的孫玉函。
此時的孫玉函低著頭,手心已經冒出了一層細汗,被這一百多道目光盯著,甚至還是古代的長者,她不由得又開始緊張起來了。
見狀,夏無且心裡不禁嘆了口氣。
這姑娘,膽子實在是太小了......
此時的孫玉函,正在心裡天人交戰著。
身前的諸位醫者,全都可以說是她的長輩。
這些人,對華夏醫學的發展一定有著不可分割的因素,所以她尊重他們。
但她來到大秦,是為了帶來更為先進的醫學技術,而不是給他們來『表演』的。
她孫玉函,是從兩千年後來的。
她認為的醫學是嚴謹的,而不是靠年紀鬍子長短來論高低的。
想到這,孫玉函深吸一口氣。
那雙原本因為緊張而緊緊握著背包帶子的手,忽然鬆開了。
接著,她緩緩抬起頭來。
此時她的眼中沒有了害怕和緊張,取而代之的則是十分專注的神情。
她看著面前的這位山羊鬍老太醫,一字一句的說著。
「這位老先生,您所說的『邪毒入體』,在我看來,叫做『傷口感染』。」
「導致傷口化膿高熱的,並非什麼虛無縹緲的邪毒,而是存在於空氣、泥土、甚至你們手上的肉眼不可見的東西。」
「而這個看不見的東西,可以稱為細菌。」
此言一出,太醫們面面相覷。
錢諭明皺眉。
「肉眼不可見?既不可見,如何致病?」
孫玉函沒有被這聲質問打斷,反而自顧自的說著,條理分明。
「正因為不可見,所以你們用未洗淨的手觸碰傷口,用帶有髒污的布條包紮,甚至抓一把地上的草木灰直接敷在創面上。」
「這些舉動,無異於是在把毒親手送進傷患的血脈里。」
說著,她往前走了一步,徹底從夏無且的身後站了出來。
「想解決您說的高熱化膿,第一步根本不是吃藥,是清創。」
「必須用煮沸過的水,或者提純後的烈酒對傷口進行徹底沖洗,將腐肉剜去,杜絕細菌的溫床。」
「只有在絕對清潔的條件下,才能給傷患留下一線生機。」
「烈酒沖洗傷口?」
那名山羊鬍老太醫的眼睛瞬間瞪圓了,鬍子直翹。
「荒謬至極!刀瘡本就血流不止,皮肉翻卷,烈酒辛辣霸道,潑在傷口上,豈不是火上澆油?」
「痛也能把人活活痛死!」
他又搶著追問。
「再者,剜去腐肉後若創口極大,血流如注,不用草木灰或金瘡藥強行封堵,難道眼睜睜看著他把血流干?」
太醫們紛紛搖頭,交頭接耳。
錢諭明聽聞,也冷著臉開口。
「姑娘,醫者仁心,絕非兒戲。」
「若創口長達數寸,皮肉分離,除了用燒紅的銅鐵烙印止血,別無他法。」
「你那清水和烈酒,如何能讓皮肉重新長在一起?」
面對身前的眾多質疑,孫玉函不由得又緊張起來。
但她並未退避。
思索片刻後重新開口,語氣儘量平靜。
「烙鐵止血雖然能封住血管,但會造成大面積的組織壞死,後期感染的風險極高。」
「如果是數寸長的極深創口,最有效、最根本的方法就是......」
說到這,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就是像縫補破損的衣物一樣,用針線將皮肉一層層縫合起來。」
「縫補皮肉?!」
頓時,堂內響起一陣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錢諭明滿臉錯愕。
「你把人當成了什麼?!」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激動了起來。
「若是用線縫入血肉,那異物留在體內,不出一兩日便會紅腫發作,化膿生瘡,最終人必死無疑!」
「此等邪術,絕不可行!」
孫玉函絲毫沒有被錢諭明的話影響,語氣依然平穩,只是藏在袖中握著拳的手更緊了一些。
「如果是麻線和絲線,當然會排異發炎。」
「但我說的線,不是這些。」
「我指的,是『羊腸線』。」
「取新鮮羊的小腸,用弱鹼水反覆刮洗剝離,只保留最堅韌的黏膜下層,經過反覆高溫沸水和熏蒸後製成縫合線。」
「這種線,本質上和人體的血肉同源。」
她看著身前已經愣住的太醫們。
「用處理好的羊腸線縫合傷口,在傷口癒合之後,這根線不需要拆除。」
「因為人體的血肉,會慢慢的將其降解吸收,最終自主排出。」
太醫府內徹底沒了聲音。
把羊腸做成線縫進肉里,肉還能自己把線吃掉?
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
連先前最先質疑的那名山羊鬍老太醫,此時嘴巴張著半天都沒合上。
錢諭明站在最前面,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沉默不語的夏無且,忽然跨前了一步。
他轉過身,面對著所有太醫。
「老夫可以作證!」
夏無且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激動。
「她的醫理雖不見於古籍,但絕對是能起死回生的真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