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無且的話音落下,現場又安靜了下來。
最前面的錢諭明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開口。
「既然夏公親口所說,那我們也自然不敢直接斷言姑娘的醫理是錯的。」
說完,他便朝著夏無且微微拱了拱手。
語氣又比先前客氣了許多。
顯然是被剛剛孫玉函的一番話打動了一些。
但畢竟那些只是口頭上說說,雖然心中的芥蒂少了一些,但終歸是還有些不相信。
隨後,錢諭明便接著開口了。
「只是這傷口清創、羊腸縫合之法,皆是聞所未聞的手段。」
「口說無憑,若不能親眼見姑娘施展一番,實在難以徹底信服啊。」
說完,身後不少太醫紛紛點頭附和。
孫玉函聽著錢諭明的話沒有退縮,反而輕輕搖了搖頭。
見狀,錢諭明皺眉剛準備說些什麼,便被孫玉函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不是我不想演示,而是現在根本沒有手術的條件。」
「要完成剛剛我所說的那件縫合手術,需要特製的手術刀、鑷子等諸多工具。」
「而這些東西,大秦一樣沒有。」
聽著那些從未聽過的工具,在場的太醫們同時露出了一抹茫然。
「這些所需工具的圖紙,之後我會交給夏老先生。」
聽聞,先前那位羊鬍子老者嗤笑一聲後開口。
「既然如此,那現在不也是同樣什麼都做不了?」
「工具打造也得幾日時間,那這幾日中,我們是聽著姑娘指揮,還是坐著乾等?」
聽聞,孫玉函抬頭看向那位羊鬍子老者。
「誰說什麼都做不了的?」
說完,她轉頭看向夏無且。
「夏老先生,大秦將士出了外傷,最常犯的應該就是腹瀉和腸疾吧?」
夏無且立刻點了點頭。
「每逢大戰過後,死於腹疾者甚至多過戰死者。」
聽聞,孫玉函輕輕的點了點頭,隨後看著太醫令錢諭明道。
「既然如此,那就先做『大蒜素』!」
大蒜素?
這又是何物?
眾人又是一臉茫然,就連那羊鬍子老者這次也並未開口。
說罷,孫玉函又轉頭看向夏無且。
「夏老先生,太醫府的庫房裡現在能調到多少卵蒜?」
不等夏無且回答,錢諭明便率先開口反問。
「卵蒜?」
錢諭明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孫姑娘,卵蒜乃是辛葷之物,雖有驅寒之效,但怎能作為治軍中大疫的主藥?」
但夏無且聽到「大蒜素」三個字,不僅沒有意外,反而立刻接上了話。
畢竟,他可是在上林苑親耳聽孫玉函說過「大蒜提取油劑」的功效的。
「錢太醫,休要多言!」
夏無且回頭呵斥了一句,隨後轉向孫玉函,語氣立刻變得恭敬起來。
「姑娘放心,太醫府庫房的卵蒜雖然不多,但少府膳食坊里囤著的可不少!」
「既然陛下已經發話,那麼老朽這就命人去拉,您要多少有多少!」
孫玉函點了點頭,然後將需要的東西一一說了出來。
「先拉兩車卵蒜過來。」
「另外,我還需要幾口大石臼、最細的過濾麻布。」
「到時卵蒜一到,午時過了便可著手製作大蒜素了。」
夏無且聽聞,立刻連連點頭。
聽到孫玉函的話,錢諭明思忖片刻後重新開口。
「既然如此,那我等便等著姑娘的消息了。」
聽聞,在場的太醫連連點頭。
這次,沒人再開口為難。
待到此事解決之後,夏無且並未著急去通知運來卵蒜,反而先轉頭對孫玉函道。
「孫姑娘,老夫先帶你去住的地方吧。」
孫玉函聽聞,立刻點了點頭,隨後十分客氣的對夏無且說了一句。
「多謝夏老先生了......」
......
與此同時,咸陽宮寢殿內。
地龍燒得正旺,殿內暖意充盈。
嬴政端坐案後,面色已然恢復了往日的紅潤。
基因修復液再加上孫玉函的一些心理疏導,此時嬴政只感覺,自己的身體空前絕後的好。
蒙毅恭敬的站在案前,先前孫玉函給陛下施針的一幕,他全都看在眼裡。
現在見陛下的臉色好了很多,他心裡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陛下,您的氣色看著好多了。」
蒙毅微微彎腰。
「前幾日夏太醫連夜奔赴寢殿,動靜鬧得極大。」
說完,蒙毅抬頭看了嬴政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絲請示。
「既然陛下龍體已安,是否明日便恢復早朝,以安朝堂之心?」
嬴政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案後,手指輕輕敲著御案思考著。
不多時,嬴政停下手中的動作,嘴角竟突然勾起一抹笑意。
「恢復早朝?先不急。」
蒙毅一愣。
嬴政站起身來,緩步走到殿內懸掛的那幅巨大輿圖前。
「蒙毅,從今日起,朕不僅不見任何大臣,你還要把朕病重的消息,給朕散出去。」
聽到這番話,蒙毅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見嬴政絲毫沒有說笑的意思,隨即立刻走到嬴政身後開口。
「陛下!不可啊!」
蒙毅的聲音都跟著有些激動起來。
「如今新政連發,大秦正值關鍵之際!」
「若此時傳出您病重的消息,恐引起朝野震盪,更會讓那些居心叵測之人蠢蠢欲動!」
聽聞,嬴政沒有回頭。
「朕要的,就是讓他們蠢蠢欲動。」
「這四個月來,新政頻出,大秦百姓歸心,國力日盛。」
「但那些藏在暗處的六國餘孽和舊貴族,雖然害怕,卻始終躲在暗處窺伺。」
說罷,他轉過身看著蒙毅。
「姚賈盯了這麼久,雖查到了張良的蹤跡,也摸清了那些舊貴族在暗中串聯。」
「但他們行事太過謹慎,動作太慢,物資太零碎。」
說著,嬴政走到窗邊,將窗戶打開。
打開之後,他的視線直接望向東方。
「若不給他們一個『天賜良機』,他們怎麼敢輕易的有所動作?」
頓時,蒙毅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陛下的意思是......順其謀而制之?」
「不錯。」
嬴政肯定的說了一句。
「前夜夏無且狂奔請脈,宮內人多眼雜,這消息壓是壓不住的。」
「與其遮遮掩掩,不如順水推舟,給他們加一把火。」
說完,他轉頭看向蒙毅。
「從今日起,朕『重病』的消息不必嚴格把控,直接把朕『惡疾突發,連夜急召太醫,險些崩殂』的消息,不著痕跡地透給關東那些老狐狸。」
「至於朝議......兩日後正常進行!」
蒙毅站在原地,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說完這句話後,嬴政重新案後,銅燈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明暗交替。
「朕倒要看看,當他們以為大秦的天快要塌了的時候,這幫人,能掀起多大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