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不等夏無且離開,他眼角的餘光便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只見剛進屋的孫玉函,正在將包中的圖冊一本本拿出來,而夏無且卻看見,孫玉函的左手手指,已經開始呈現了一種半透明的狀態。
見狀,夏無且的心好像瞬間被一記重錘擊中,他的呼吸也跟著停了一瞬。
因為自從陛下讓他去跟隨接引這些『天降之人』開始,他曾無數次親手救治這些人。
但唯一讓他感到詫異的是,這些人的身體部位,無一例外,全都是從手腳開始,然後一點點變得透明然後消失......
先前,他翻遍了古籍中所有關於奇毒與絕症的記載,但連一絲類似的症狀都沒有。
他用盡畢生所學,卻對這種詭異的症狀束手無策,連延緩一些都辦不到。
這也是為什麼最近這些時日來,他只是每次跟陛下接引完這些『天降之人』後,除了陛下親召,他一直都未曾出現過了。
他先前是真的想救治這些為大秦帶來巨大改變的人,但是漸漸的,他發現自己根本不能改變什麼。
所以他在心底感到了深深的絕望和無力感......
甚至已經在潛意識裡,他已經放棄了去探尋這種病症的念頭。
如今看到這一幕,他本想當做什麼都沒看見直接離開的。
反正這病他治不了,問了也是徒增悲戚。
可是,此時夏無且的腳步就像是在門前生了根,怎麼也邁不出去。
接著,他下意識的收回了手,微微轉頭看向身後的孫玉函。
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子,不僅知道如何用羊腸做縫合線,還知道用卵蒜去醫治要命的腹疾。
前面的那些人或許是不通醫理,不知自身之疾尚屬正常。
但眼前這位孫姑娘,卻是一位擁有著驚人醫術的醫者。
她既然能醫那些症狀,那她是否知道自己身上這可怕的症狀究竟是什麼?
想到這,夏無且深吸一口氣,輕聲喚了一聲。
「孫姑娘......」
聽聞,正低頭把背包里的幾本書拿出來在案上擺好的孫玉函,有些疑惑的抬起頭。
「夏老先生?您還有什麼事沒交代完嗎?」
夏無且沒有著急開口。
先是輕輕點了點頭,思忖片刻後目光落在了孫玉函的手上。
「孫姑娘,老朽......老朽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夏無且的聲音非常輕,仿佛是怕嚇到孫玉函一般。
聽聞,孫玉函木訥的點了點頭說了一句。
「夏老先生,您問。」
「方才老朽見到姑娘的手......」
說到這,他伸手指了指孫玉函的手。
孫玉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說完,夏無且又下意識的往前走了半步。
「以孫姑娘的醫術,老朽想請教一下......」
「此等讓血肉憑空消散的詭異之症,究竟是何病理?」
頓時,屋內安靜了,只有窗邊傳來寒風微弱的呼嘯聲。
孫玉函沒有著急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那個症狀,下意識的將手縮到了袖中。
聽到夏無且這番詢問,孫玉函並沒有慌亂緊張。
因為她知道,夏無且大半輩子都在與草藥醫理打交道,所以面對這種情況,求知是必然的。
想到這,孫玉函看著夏無且,輕輕笑了一聲。
這聲笑十分平靜,帶著一絲看透生死的淡然。
「夏老先生,您治不好它,不必覺得是您醫術不精。」
經過這些時間的了解,雖然孫玉函依舊有些緊張,但全然沒有了最開始的那種侷促感。
「因為這根本就不是病,也不是什麼外邪入體、毒素蔓延。」
夏無且愣住了,眉頭緊緊皺在一起,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
「不是病?那為何血肉會無端消融?」
「甚至就連脈象也會逐漸衰竭?若不是病,又該如何稱呼?」
孫玉函想了想,決定用一種大秦醫者能夠勉強理解的方式稍微解釋一下。
畢竟,她不能輕易透露關於穿越反噬的真相。
「夏老先生,人皆有壽數。」
「一棵樹,若是根系的養分徹底被抽乾,即便是澆再多的水,施再多的肥,樹葉也會一片片透明、枯萎、飄落,這是天地循環的法則。」
孫玉函輕聲對夏無且解釋著。
「我身上的情況,在我的醫學認知里,可以理解為『不可逆的整體衰竭』。」
「就像是這具軀殼的生機,被一種極大的外力瞬間按下了加速流失的開關。」
聽聞,夏無且喃喃重複了一遍孫玉函的話,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不可逆的......整體衰竭?」
說完,他又重新問道。
「可是,你......不光是你,你們這些『天降之人』都尚且年輕,甚至還有一位小女子。」
「你們的氣血也不可能虧空至此啊!」
「難道......連姑娘的醫術,都無法解決這種衰竭嗎?」
身為醫者,他始終堅信藥石可醫萬物。
現在治不了的病症,只是並未發現而已。
而孫玉函的出現,也恰巧印證了他的這種想法。
孫玉函聽聞,搖了搖頭。
「老先生,醫者能治的,是肉體的損傷。」
「藥石能治的,是臟腑的病變。」
「但這兩樣,卻不是萬能的,治不了註定的『命』。」
說完,她走到案前,拿起了那本《本土量產藥物製備規範》朝著夏無且搖了搖。
「與其把時間浪費在去研究怎麼治好一個註定治不好的狀態,不如趁著這雙手還能動,多給大秦留點真正能救成千上萬人命的東西。」
「您說呢?」
夏無且呆呆地看著孫玉函。
這個怯弱的年輕女子,此時竟如此平淡的談論著自己註定的『命』。
此時夏無且只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
他信奉的理念,在這一刻開始漸漸崩塌。
「夏老先生......」
見夏無且遲遲不說話,孫玉函眼底閃過一絲不忍。
因為聽他先前的意思,夏無且其實是認為他們尚能醫治的......
但孫玉函的話,無異於是直接給夏無且尚有希望的心潑了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