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貼在赤石後,小心翼翼跟著。
前頭那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順著更深處那條火裂縫繼續往裡摸。
越往下走,四周熱意便越重,腳底碎石燙得像要把鞋底都燒穿,兩側石壁則泛著暗紅,縫隙里時不時竄出細細火舌。
灰袍屍傀那縷屍線,此刻已繃得筆直。
越往前,反應越重。
陳平安心裡越發肯定,火髓魚只是明面上的東西。
真正讓屍傀躁動的,還在更深處。
又跟了千餘米,前頭豁然一闊。
那是一處半塌的地底石窟,方圓不過十餘丈,四周石壁盡皆赤紅,地石窟中央,則裂著一條丈許長的赤色地縫,熱浪正一陣陣從裡頭往外翻。
而地縫正中,竟生著一朵蓮!
那蓮不過尺許來高,根須深扎進地火縫中,通體赤紅,像是由火凝成,蓮瓣半開,邊緣微微捲曲,似火焰搖曳。
「這東西應該就是五行奇物!」
只看一眼,陳平安心口便猛地一熱。
因為連結灰袍屍傀那條屍線更是一下繃到了極致,幾乎要從他掌心裡掙出去。
前頭,周兆呼吸急促,眼神貪婪,道:「顧師兄……竟然真是地火蓮?」
走在前面的年長修士點了點頭。
他姓顧,名沉岳,先前在外頭時說話不多,神色也一直平平,像是什麼都不放在眼裡。可此刻站在這裡,他眼底深處卻也終於露出貪婪和火熱。
顧沉岳。
鍊氣二層圓滿。
距離鍊氣三層,也只差臨門一腳。
陳平安藏在後頭,看著此人神色變化,心裡頓時更加警惕了幾分。
顧沉岳盯著那朵地火蓮,道:「不會錯。根扎地火,蓮生火縫,瓣中藏髓,火氣不散。這就是地火蓮!」
周兆喉頭滾了滾,道:「這種廢坑……平日裡不就只出些火晶石、赤髓砂、地火銅精一類的低階火料麼?怎麼會長出這種東西?」
顧沉岳眼底那抹灼熱更深了幾分,道:「正因如此,才沒人注意。這種地方,往年能翻出幾塊火晶石都算運氣不錯,誰會想到這堆破爛廢坑的最深處,竟真能孕出一朵地火蓮。」
「若不是我前幾日察覺這裡火脈有異,一路慢慢摸下來,也不會撞見這等造化!」
周兆越聽越心動,道:「顧師兄,這東西若真到手……」
顧沉岳道:「這等東西,就算讓築基修士見了,也一樣會眼熱。若賣出去,換來的資源足夠你我再進一步。你我如今都卡在關口上,得了這筆資源,鍊氣三層不在話下。若運氣夠好,便是四層五層!也未必沒有可能!」
周兆聽得心頭狂跳,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道:「師兄是說……把這東西賣了,然後你我二人平分?」
顧沉岳偏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竟罕見地露出一絲極淡笑意,點了點頭:「是啊,賣了之後,自然平分。」
周兆聽到這句,心裡頓時一松,臉上喜色怎麼壓都壓不住。
「還是顧師兄想得周全。」
「這種東西若自己拿在手裡,確實太扎眼。賣了之後換成實打實的資源,才最穩妥。」
顧沉岳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朵地火蓮,道:「所以動作要快。」
「取了東西,立刻回去。沈家那邊的人已經交到手,若再耽擱久了,宗門裡難免起疑。」
周兆連連點頭,道:「師兄放心,我明白。」
「外頭那些人還在搶火髓魚,一時半會兒沒人能摸到這裡來。咱們取了蓮便走,不會出岔子。」
……………………
陳平安躲在赤石後,目光也正盯著那朵地火蓮,心裡卻已翻起了波瀾。
地火蓮。
一聽名字,應該就是火行奇物?
而且灰袍屍傀此刻那屍線反應,比先前見到火髓魚時何止強了十倍。
這就是自己要找的東西!
「但現在不是動手的時機。」
陳平安雖心熱,卻依舊沒動。
顧沉岳是鍊氣二層圓滿。
周兆也是鍊氣二層。
自己現在真要出去搶,別說能不能把蓮奪下來,單是這兩人聯手,就能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急不得……」
「再等等。」
陳平安把那股衝動生生按了下去。
前頭,顧沉岳已開始動手。
他先從袖中摸出一張赤色符紙,抬手一拍,掌心靈氣一吐。符紙頓時無火自燃,化作幾縷赤色火線,沿著蓮根四週遊走,竟像是在一點點燒松周圍的火石。
周兆則守在一旁,眼神貪婪,眼睛片刻都捨不得離開那朵地火蓮。
隨著火線不斷遊走,地火蓮周圍那層赤黑石殼果然一點點裂開。
顧沉岳眼神一亮,抬手便摸出一柄細長火劍,順著裂口緩緩探入,小心地往上一挑。
咔……
石殼裂得更大了。
那朵地火蓮被微微抬起,蓮心中那團火漿也隨之明亮了幾分,映得整座石窟都發紅。
周兆呼吸都快停了,忍不住低聲道:「師兄,成了!」
顧沉岳沒答,只是持劍繼續往上撬。
片刻後,那朵地火蓮終於被完整地取了出來。
脫離地縫的瞬間,整座石窟里的熱意都像是猛地漲了一截。那朵蓮靜靜躺在顧沉岳掌心,蓮瓣微顫,蓮心火髓流動,竟美得近乎妖異。
「真拿到了!」
「顧師兄,我們真拿到了!」
周兆眼珠子都快拔不出來了,臉上儘是狂喜。
顧沉岳低頭看著掌中的地火蓮,眼底深處終於掠過一抹毫不遮掩的貪婪。
可也就在下一刻,那抹貪婪便化成了冰冷殺意。
周兆還沉浸在狂喜里,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賣掉這朵地火蓮後,自己能分到多少資源。
「有了這東西,別說鍊氣三層,便是………」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聲音便猛地頓住了。
噗嗤!
只見一截火劍,竟猛地自周兆心口透了出來!
鮮血一下濺開。
周兆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緩緩低頭,看著那從自己胸前透出的劍鋒,臉上的喜色甚至都還沒散去,此刻卻只剩下了難以置信。
「顧……師兄……為……為什麼……」
他怎麼都沒想到,動手的會是顧沉岳。
明明剛剛還說得好好的。
明明剛剛還答應賣了平分。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顧沉岳站在他身後,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平分?」
「你也配?」
「之前喊你過來,只是怕路途中生出變故,你還能替我擋上一擋。」
「如今地火蓮已經到手,你還有什麼價值?」
顧沉岳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周兆雙眼一下瞪大,喉嚨里「嗬嗬」作響,既驚且怒,拼命想轉身逃跑。
可顧沉岳手腕一震,火劍上的火氣轟然一絞。
周兆胸腔里頓時傳來一陣骨肉碎裂的悶響,身子猛地一挺,嘴裡大口大口往外嘔血,眼裡的光迅速黯了下去。
可也就在那光快要散盡的瞬間……周兆臉上的驚怒,竟忽然一下變成了狠色。
「顧沉岳……你真當我一點防備都沒有?!」
周兆猛地一聲嘶吼,原本已經癱軟下去的右手,竟一下拍在自己腰間儲物袋上。
嗖!
一道烏黑流光陡然暴起,近乎貼著兩人之間的距離,直奔顧沉岳面門而去!
那竟是一枚寸許長的黑釘,釘身上纏著絲絲暗紅火紋,飛出時還帶起一股腥烈焦臭,顯然是周兆壓箱底的陰毒手段!
距離太近了。
近到顧沉岳都只來得及偏了一下頭。
噗!
那黑釘沒有射中他的眉心,卻狠狠釘進了他左肩靠胸的位置,半枚都沒入血肉!
顧沉岳悶哼一聲,身形猛地一震,腳下都退了半步。
而周兆也在同一刻猛地擰身,拼著最後一口氣,反手一掌重重拍在顧沉岳胸口!
砰!
這一掌倉促,可到底是鍊氣二層修士臨死前的拼命一擊。
顧沉岳整個人都被震得倒退數步,左肩處那枚黑釘更是瞬間發作,周圍血肉竟「滋滋」冒起黑煙,一股陰火般的灼痛順著經脈往裡鑽去。
「你!」
顧沉岳眼神驟寒,抬手一把將那枚黑釘生生拔了出來。
黑釘離體時,竟還帶出一蓬髮黑的血。
見狀,顧沉岳臉色一下陰沉無比。
而周兆打出這一釘一掌後,也終於徹底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整個人便重重砸在地上,再沒了動靜。
………………
石窟里一下安靜了下來。
只剩地火縫中的熱浪,一陣陣往外翻湧。
陳平安藏在後頭,看得眼皮都不由跳了一下。
狠。
真狠啊。
顧沉岳狠,周兆也不差。
前者翻臉便殺,後者臨死反撲,硬是從顧沉岳身上撕下來一塊肉。
陳平安盯著顧沉岳左肩和胸口。
那地方傷得不輕。
左肩被黑釘貫入,傷口周圍一片焦黑,像是中了什麼陰火毒煞一類的東西。
雖不至於致命,但顧沉岳方才退那幾步、嘴角那一縷血,還有他刻略顯急促的呼吸,都說明他絕不像表面那樣輕鬆。
更關鍵的是。
顧沉岳剛剛為了取地火蓮,本就耗了不少法力。
如今再挨這一釘一掌,就算還是鍊氣二層圓滿,也絕不再是全盛狀態。
陳平安心頭頓時一動。
可那股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還不夠。
至少現在,還不夠。
顧沉岳就算受傷,也仍舊是鍊氣二層圓滿,不是自己能隨便撲上去撿便宜的。
「再等等……」
「還得再看。」
陳平安屏住呼吸,把自己藏得更深。
前頭,顧沉岳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傷,臉色難看。
他迅速封住肩頭幾處穴位,又翻手摸出一枚赤色丹丸吞下,片刻後,那股翻騰的氣血才被他勉強壓了下去。
可他剛壓住傷勢,胸腔里那口淤血便還是忍不住涌了上來。
「噗!」
顧沉岳偏頭吐出一口暗紅血沫,眼底殺意更重,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周兆屍體,冷冷罵了一句:「廢物。」
說完這句,他才重新把那朵地火蓮收入玉盒,小心貼身收好。
可也就在顧沉岳收起地火蓮時,他的目光沒有半分偏移,直直落向陳平安藏身的那塊赤石之後。
見狀,陳平安心頭頓時一沉。
沃日!
這都被發現了?!
果然,下一刻,顧沉岳提著那柄還在滴血的火劍,語氣平淡道:
「別藏了。」
「出來吧,煉屍宗的小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