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陳平安便醒了。
不是自然醒。
而是獨目女屍指尖那一點暗紅,把他驚醒的。
石室角落裡,獨目女屍靜靜立著,青白屍面半隱在陰影中,右手食指卻不知何時浮出了一點極淡焦痕。
不是外火燒出來的。
而像是屍皮底下,有什麼火性自己往外透了一瞬。
那點暗紅只亮了一息,很快又沉了下去。
陳平安盯著看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昨夜那道卦辭,仍清清楚楚印在他腦子裡。
【借屍火,入丹房。】
六個字,已經足夠明白。
外門試煉將近,他如今雖已踏入鍊氣二層,可想在試煉前再進一步,光靠苦修和靈石明顯不夠。
真正的機會,多半還得落在獨目女屍身上。
落在那朵地火蓮殘留的火性上。
而要把那股火性逼出來,就得借火。
借屍火。
想到這裡,陳平安不再猶豫,起身出了門。
……
李倩開門時,明顯愣了一下。
「陳師弟?這麼早?」
陳平安開門見山:「你昨日說的第二關搭手,我可以答應。」
李倩眼神一亮。
陳平安又道:「不過,你得先幫我辦一件事。」
李倩臉上的笑意稍斂:「什麼事?」
「我要進外丹房。」
李倩神色頓時變了。
她沒有立刻問為什麼,而是先看了一眼陳平安身後的獨目女屍。
片刻後,她低聲道:「你不是想進丹房。」
「你是想借屍火煉屍。」
陳平安沒有否認。
李倩眉頭一皺:「你膽子真不小。屍火不是尋常火,燒屍,也燒人。一個不好,你這具屍沒練成,反倒先把你自己燒廢。」
陳平安道:「所以我才來找你。」
李倩沉默片刻,才道:「丹房那邊,我確實能替你搭條線。」
「但我不白幫。」
陳平安點頭:「第二關,我與你搭手。」
李倩眼底頓時亮了幾分。
「成。」
她答應得很快,又補了一句:「先說好,只是暫時聯手,不是賣命。」
陳平安淡淡道:「我也沒打算跟你做什麼生死盟友。」
李倩哼了一聲:「那倒正好,跟我來。」
…………
兩人一路往外門偏西走去。
越往那邊,空氣里的味道越怪。
藥味、屍氣、焦糊味和屍油膩氣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胸口發悶。
不多時,前方便出現一片高牆黑院。
幾座爐塔立在院後,灰黑煙氣不斷往上冒,地上還留著一片片暗紅火痕。
「這就是外丹房。」
李倩低聲道:「咱們煉屍宗的丹道,本就不是正經丹道。正道拿靈火溫爐,這裡拿陰火、屍火、屍油煨藥。」
陳平安沒說話,只暗暗牽動屍線。
果然。
一靠近這地方,獨目女屍體內那股沉著的火意,便比平時躁了半分。
卦沒錯。
這裡真有門道。
兩人剛進前院,牆邊那塊黑木任務牌便映入眼中。
乙字火房,運屍油一桶、陰骨炭兩簍,守火三時辰,清爐渣一輪。基礎十點貢獻,火險賞五點。
陳平安目光一頓。
十五點貢獻。
果然不是輕鬆差事。
李倩剛要帶他進去,旁邊便傳來一道冷笑。
「李師妹,這差事你也敢替人牽線?」
陳平安轉頭看去。
只見一個瘦長黑袍青年站在不遠處,臉色發白,眼窩微陷,身後跟著一具黑臉陰屍。
鍊氣三層初期。
李倩臉色微沉:「蔣彬。」
蔣彬掃了陳平安一眼,嘴角一扯。
「我當是誰,原來是個鍊氣二層初期的小子。」
「乙字火房的差事,也輪得到他碰?」
李倩冷聲道:「輪不輪得到,跟你有什麼關係?」
蔣彬冷笑:「我昨日便盯上這差事了。你現在帶個外人過來,不就是來搶?」
陳平安從頭到尾都沒接話。
他越不吭聲,蔣彬越覺得不舒服。
就在這時,偏房門忽然打開。
一個灰衣老婦拄著黑木杖走了出來。
「吵什麼?」
李倩立刻行禮:「梅執事。」
蔣彬也收了冷笑,拱手道:「見過梅執事。」
梅執事掃了三人一眼,淡淡道:「都盯著乙字火房?」
蔣彬道:「弟子願接。」
李倩道:「弟子帶人來接。」
梅執事冷哼一聲。
「都想要,那就看誰能穩火。」
說完,她指向院中那桶黑紅屍油。
「誰能把這桶屍油送到火口前三尺,不灑、不亂、不驚火,這差事就歸誰。」
蔣彬眼神一亮。
「我來!」
他屍線一動,身後那具黑臉陰屍便抱起屍油桶,快步朝旁邊火井走去。
火井內,暗青屍火無聲跳動。
黑臉陰屍剛到近前,蔣彬便猛催法力,想一口氣穩住。
可他求快,終究躁了些。
屍油桶剛到火口前三尺,井中屍火忽然一跳,像聞到血腥的活物,猛地往上一舔。
黑臉陰屍腳下一滯,懷裡的屍油桶頓時晃出半圈。
一滴屍油從桶沿濺出,還未落地,便被火苗捲去。
噗的一聲。
屍油在半空炸開,火星濺到黑臉陰屍手臂上,瞬間燒出一片焦黑。
蔣彬臉色一白,屍線都差點抖斷。
梅執事冷冷吐出兩個字:「毛躁。」
蔣彬臉上一僵,只能咬牙退開。
李倩偏頭看向陳平安,眼裡多了幾分緊張。
陳平安卻只是淡淡上前。
獨目女屍無聲跟在他身旁。
他沒有急著催動屍線,而是先讓獨目女屍扶住屍油桶,隨後才一點點牽引。
一步。
兩步。
三步。
走得不快,卻極穩。
越靠近火井,屍火跳得越厲害,陰冷與灼熱交纏,連空氣都微微扭曲。
旁人只覺火氣逼人,可陳平安通過屍線,卻清楚感覺到,獨目女屍胸口深處那點沉寂火性,竟也隨之輕輕一跳。
一下。
很輕。
卻真實無比。
陳平安心頭一定。
卦沒錯。
這屍火,果然能引動她體內那朵地火蓮殘性。
但越是如此,他越不敢快。
他壓著屍線,一寸一寸往前送。
獨目女屍到了火口前三尺處,肩膀都未晃一下,便將屍油桶穩穩停住。
井中屍火只是輕輕一顫,隨後便像被什麼壓住,再無異動。
院裡一下安靜了。
蔣彬臉色當場沉了下去。
李倩眼神微亮,心裡卻更驚。
陳平安表面催得不快,可這份控屍之穩,絕不是尋常鍊氣二層該有的。
更別說那具獨目女屍,離屍火這麼近,竟像絲毫不懼。
梅執事眯眼看了獨目女屍兩息,淡淡吐出一句。
「行。」
「差事歸你了。」
蔣彬死死盯了陳平安一眼,卻終究沒敢發作,只能黑著臉退去。
梅執事隨手丟來一塊黑木牌。
「乙字火房,今日便去。」
「三個時辰內不出岔子,十五點貢獻一分不少。」
「若出了岔子——」
她冷笑一聲。
「你就自己留在火房裡吧。」
陳平安接過木牌:「弟子明白。」
……………
拿到木牌後,陳平安便跟著丹房雜役往深處走去。
越往裡,熱意越重。
可這熱里偏偏夾著陰冷,像火和屍氣硬揉在了一起,讓人渾身不舒服。
很快,前頭出現一道厚重鐵門。
門縫裡,暗青色火光一閃一閃。
帶路雜役嘿嘿一笑。
「乙字火房,到了。」
說完,他抬手推門。
轟——
鐵門一開,一股灼熱而陰寒的氣息頓時撲面而來。
陳平安瞳孔微縮。
火房深處,幾口黑色爐子並排而立,爐口屍火熊熊,暗青中夾著幽藍,甚至還有一縷近乎發黑的火色在裡頭翻湧。
而也就在這一瞬間——
陳平安通過屍線,清感覺到,獨目女屍體內那股原本沉寂不動的火意,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屍身五臟深處睜開了眼。
緊接著,獨目女屍那隻完好的眼珠,竟在暗青屍火映照下,極輕地往火爐方向轉了半寸。
陳平安心頭一震。
果然有用!
可下一刻,他那點喜意便被強行壓了下去。
因為那一瞬間,他竟分不清——
究竟是自己借屍火煉她!
還是她自己,想靠近那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