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踏入第三廊,外頭天光便像被生生截斷了。
四周一下暗了下來。
唯有兩側慘綠屍燈,幽幽搖晃。
陳平安心裡一沉,腳下卻不亂。
他沒有學前頭那些人猛衝,只是屍線輕輕一引,讓獨目女屍始終先自己半步。
探路。
這才是最穩的法子。
第三廊最前頭,韓梟已經帶著那具高大陰屍壓了進去。
他走得很快。
偶爾有殘屍從牆縫裡撲出,還沒真正近身,便被韓梟那具陰屍一掌拍進石壁里。
乾脆。
利落。
半點不拖泥帶水。
「鍊氣四層,確實強啊。」
陳平安心裡記下,卻並沒有去爭。
他真正要防的,也不是韓梟。
而是身後的蔣彬。
那廝進廊之後,便一直壓著步子,不搶前,也不落後,只帶著那具黑臉陰屍綴在中段。
看似不急不躁。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就上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讚 】
可陳平安已經察覺到,那道陰冷目光,時不時便落到自己身上。
「盯上我了。」
陳平安心裡冷笑一聲,卻連頭都沒回。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先亂。
不過十餘丈,前頭便先出了事。
一名外門弟子沖得太快,腳下剛踩過一塊發黑地磚,左側牆縫裡便猛地撲出一具爛臉殘屍。
那人驚得後退,身旁陰屍也跟著撞上去。
可兩屍剛一糾纏,他腳下石磚便「咔」的一聲塌了下去。
陷坑!
慘叫聲只響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底下很快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血肉穿透聲。
後頭幾名原本也想搶前的弟子,臉色頓時白了。
有人下意識停住腳步。
有人咽了口唾沫。
第三廊里,氣氛一下變了。
陳平安卻反而更定了幾分。
這第一關,比的從來不是誰沖得快。
而是誰犯錯更少。
又往前走了二十來丈,一具半嵌在牆裡的殘屍,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殘屍低著頭,胸口位置,赫然貼著一道灰白陰符。
符光極淡。
卻足夠惹眼。
第一枚陰符。
陳平安心裡一動,卻沒有立刻上前。
太顯眼了。
這種地方,越顯眼,越有問題。
果然,還沒等他動作,前方一名弟子已經忍不住撲了過去,伸手就抓那張陰符。
下一刻,那具半嵌在牆裡的殘屍猛地睜眼!
一根烏黑骨刺自它口中暴射而出,直接洞穿了那人的手掌。
慘叫聲響起。
旁邊牆縫裡又探出兩隻爛手,死死扣住那人肩膀,要把他往牆裡拖。
場面頓時亂了。
而那張陰符,還穩穩貼在殘屍胸前。
陳平安心裡頓時有數。
這是釣魚。
也就在這一刻,他身後不遠處,蔣彬眼底閃過一抹冷光。
這小子,還真忍得住。
換了旁人,看見陰符早就撲上去了。
偏偏他停住了。
可忍得住又如何?
蔣彬袖中一縷陰火無聲掠出,擦著石壁鑽進旁邊裂縫。
不是沖陳平安。
而是驚屍。
下一瞬,兩具殘屍被陰火驚動,一左一右,直朝陳平安撲來。
蔣彬嘴角頓時浮出一點冷笑。
前有掛符殘屍。
旁有兩具暗屍夾殺。
他倒要看看,這個鍊氣二層中期的小子,還能不能繼續裝穩。
然而下一刻,他臉上的冷笑便僵住了。
陳平安沒有慌。
甚至連退都沒退。
只見獨目女屍向前一步,擋住兩具殘屍。
黑影一晃。
陰絲一閃。
兩具殘屍便幾乎同時僵住。
其中一具腦袋歪折,另一具半邊屍臉焦黑塌陷,連嘶吼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便重重倒在地上。
整個過程,不過幾息。
快得讓旁邊幾名弟子都愣了一下。
蔣彬臉色也沉了幾分。
「陰絲縛?」
他眼皮微微一跳。
這法門不算罕見。
可用得這麼穩,就不尋常了。
更讓他在意的是,方才獨目女屍手臂上那一閃而過的黑紅火氣。
那不是尋常陰火。
至少,不是一個普通鍊氣二層中期弟子該有的東西。
而陳平安卻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趁著殘屍被制住的空隙,直接上前,操控獨目女屍一把扯下了那張陰符。
第一枚,到手。
廊道里,有人眼神變了。
原本看陳平安時,那些目光里還帶著幾分輕視和看戲。
可現在,這些輕視明顯淡了不少。
前方的韓梟也停了半步。
他回過頭,看了陳平安一眼。
這是他進第三廊以來,第一次真正看陳平安。
這個鍊氣二層中期,似乎沒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陳平安卻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只收好陰符,繼續往前。
走了不過十餘丈,前頭石道忽然一分為二。
左邊陰氣更重。
右邊則隱隱傳來抓撓聲。
而就在兩道岔口交界的牆角下,一具跪伏殘屍半死不活地趴在那裡,背後赫然又釘著一張陰符。
第二枚!
這一次,陳平安依舊沒有急著上去。
他先掃了一眼左右岔道。
可還沒等他看清,身後那股陰冷之意,便又貼近了幾分。
蔣彬,顯然不打算收手。
第一回沒陰成,反倒讓陳平安拿走了第一符,這口氣讓他更難咽。
尤其是旁人看向陳平安的眼神變了。
這更讓他心裡不舒服。
一個鍊氣二層中期而已。
憑什麼?
憑什麼在他面前裝得這麼穩?
憑什麼一個照面,就讓韓梟那種人都回頭看他?
蔣彬眼底怨毒更深。
這一次,他不再只放兩具殘屍出來試探。
袖中陰火再起。
一縷比先前更細的火線,無聲落進右側石道深處。
轟!
下一瞬,一陣腥臭黑氣驟然翻湧而起。
一具披著半截腐獸皮的高大煞屍猛地撞出。
與此同時,左側石壁下方又滑出兩具細長枯屍。
三面夾擊。
旁邊幾名外門弟子臉色都變了。
「蔣彬這狗東西,下手真黑。」
「他這是想直接把人逼死在這兒!」
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卻沒人敢真插手。
第三廊里,本就各憑本事。
只要蔣彬不是明著對陳平安出手,誰也不會多管。
陳平安當然也明白。
他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幹的。
除了蔣彬,不會有別人。
可他仍舊沒有慌。
屍線一震,獨目女屍迎了上去。
這一次,動作比先前更快。
也更狠。
幾乎只是幾次交錯,左側兩具枯屍便被陰絲絞斷脖頸,軟倒在地。
正面那具獸皮煞屍力道更重,硬生生將獨目女屍撞得晃了一下。
也就是這一晃,讓蔣彬眼裡頓時浮出一絲喜色。
可這點喜色才剛浮起,便又僵在了臉上。
獨目女屍胸口深處,一縷黑紅火氣猛然湧出。
火意一閃。
那具獸皮煞屍動作頓時一滯。
下一刻,陰絲直入眼窩。
煞屍轟然倒地。
前後不過三息。
三面夾擊,盡數被破。
岔口瞬間安靜下來。
這回,連那些原本看熱鬧的外門弟子,都有些說不出話了。
第一次還能說是運氣。
第二次呢?
蔣彬兩次暗中驚屍,非但沒能逼亂陳平安,反倒像是替他把陰符送到了眼前。
陳平安沒有絲毫停頓,直接走到那具跪伏殘屍背後,扯下第二枚陰符。
第二枚,到手。
後方,蔣彬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他死死盯著陳平安,指節在袖中一點點攥緊。
他原本想看陳平安狼狽。
想看他出錯。
想看他被殘屍逼得手忙腳亂,甚至死在第三廊里。
可現在呢?
兩次出手。
兩次都像是在給這小子鋪路。
尤其是那具獨目女屍身上浮現的黑紅火氣,更讓蔣彬心裡發沉。
他專修陰火,自然比旁人更清楚。
那火不對勁。
很不對勁。
更前方,韓梟也終於停下腳步,緩緩回頭。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瞬間放倒的獸皮煞屍,又看了一眼陳平安手中的第二枚陰符。
這一次,他眼神里終於多了幾分凝重。
「鍊氣二層中期?」
韓梟低低念了一句。
聲音不高。
可在這條昏暗屍廊里,卻顯得格外清楚。
陳平安像沒聽見,只平靜收起陰符。
可他心裡卻明白。
自己的修為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