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一開,外頭天色已亮。
陳平安沒再耽擱,壓下心頭那點冷意,徑直往外門坊市去了。
昨日之前,他來坊市,最多也就是個不起眼的小外門弟子,走在人群里,誰都懶得多看一眼。
可今日不同。
他才剛踏進坊市那條長街,四周便已有不少目光掃了過來。
「陳平安來了……」
「榜首!」
「就是他。」
「聽說昨日才拿了庚金靈胚。」
「誰知道,不過他那具獨目女屍,是真邪門。」
議論聲不算大,可一路上幾乎都沒斷過。
甚至有幾個攤主看見他,已先一步堆起笑臉,主動招呼起來。
「陳師兄,來看看?」
「陳師兄,我這兒剛到的屍材品質都不差!」
「陳師兄要買法料,先來我這邊挑!」
以前來的時候,誰認得他陳平安是誰?
如今不過一場外門試煉過去,這坊市里上上下下,卻都得抬眼看他兩眼了。
陳平安面上沒什麼波瀾,心裡卻很清楚。
這就是榜首。
名一旦打出去,旁人自然會高看你三分。
可高看歸高看,這時候的風頭,卻未必全是好事。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那點才因破境而生出的鬆快,很快又淡了下去。
風頭越大,列名冊那日,被盯得也就越緊。
陳平安沒停,徑直去了賣血肉陰材的那一片攤位。
剛走到近前,一個滿臉橫肉的攤主便一眼認出了他,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堆滿了。
「陳師兄!」
「您這是要買點什麼?」
陳平安掃了一眼,道:「血氣最足的妖獸肉,給我來十塊。再來一枚妖核。」
片刻後,十塊妖獸肉和一枚妖核便包好了遞過來。
陳平安看了一眼,直接取出弟子令牌,道:「扣貢獻點吧。」
攤主接過令牌,道:「妖獸肉一點貢獻點,十點,妖核五點,兩者共十五點貢獻。」
這數字一出來,陳平安心裡都忍不住一抽。
肉疼啊。
自己剛入內門,手裡的貢獻點本就不算多,這一下直接去掉大半。
若不是眼下死局壓頂,他絕捨不得這麼花。
可再肉疼,也總比沒命強。
片刻後,攤主把令牌恭恭敬敬遞了回來,笑得極熱切,道:「陳師兄慢走。以後若還要這種好貨,儘管來找我,絕不讓您吃虧。」
陳平安收起令牌,提著東西便走。
只是剛走出兩步,旁邊一處賣藥的攤子前,卻忽然有幾句低低議論,順著風飄了過來。
「你聽說沒有?這次內門列名冊,這可跟外門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聽說除了驗骨驗血,剛進入內門弟子還得服丹。」
「服丹?什麼丹?」
「歸心丹唄,聽說是二階丹藥,可以穩心神、定命火,固根基,羨慕啊。」
「這麼好?」
「當然了,這可是內門弟子待遇。」
聲音不大。
可落進陳平安耳朵里,卻眉頭一皺
歸心丹?
這一下,昨日李倩說過的話,頓時又在他腦子裡翻了出來。
「嘖,那進內門是真不一樣啊。」
「廢話,不然你以為人人都拼死拼活往裡擠是為了什麼?」
陳平安腳步未停,神色也沒變,仿佛什麼都沒聽見一般,提著東西徑直離開了長街。
………………………
回到石室之後,陳平安先將石門封死,又把獨目女屍放了出來,守在一旁。
做完這些,他才把今日買回來的東西一件件擺在身前。
是塊妖獸肉。
一枚妖核。
陳平安低頭看著這些東西,沉默片刻,才抬起手,按在了腕上的陰鐲上。
幽光微閃。
石室里本就不亮的光,頓時又冷了幾分。
陳平安先把一塊妖獸肉推了過去。
幽光一卷,那塊妖獸肉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裡面的血氣被吞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層灰敗皮肉。
可陰鐲上的光,只亮了一些。
不夠。
陳平安心裡一沉,沒有猶豫,又把第二塊妖獸肉推了過去。
這一次,陰鐲上的光明顯更盛了一些,可仍舊還差著一截。
陳平安眼皮微跳。
問生死,果然不是尋常代價。
想到這裡,他直接把六塊妖獸肉也推了上去。
肉身乾癟,血氣盡沒。
陰鐲上的幽光終於又是一顫,可依舊只是沉沉壓著,沒有真正給出回應。
陳平安心頭也跟著一沉。
八塊妖獸肉,居然還不夠?!
沃日!
「既然如此,還是直接用妖核吧!」
下一刻,陳平安眼底閃過一抹肉痛之色,還是將其按了過去。
妖核一碰到幽光,便「嗤」地一聲輕顫起來,裡頭的陰氣被活生生抽走。
妖核本體飛快乾裂,最後「啪」的一聲,直接碎成了幾塊暗灰色渣滓。
而也就在這時,陰鐲上的幽光終於真正沉定了下來。
夠了。
陳平安心頭一緊,盯著陰鐲,聲音壓得極低。
「我的生死危機,是為何事?」
「我如何能活?」
話音落下,石室里頓時一靜。
半晌之後,陰鐲,才浮出了兩個字。
【服丹】
陳平安心頭一震,瞳孔猛地一縮。
服丹!
果然是那顆丹!
這一瞬,李倩昨日那句「那丹有點不對勁」,還有自己在坊市里聽到的風聲,頓時全都對上了。
列名冊真正的險,不在驗骨,不在驗血,甚至未必全在驗屍。
而是在那顆歸心丹上!
可還沒等陳平安真正緩過神,陰鐲上的幽光便又是一顫。
第二句卦辭,緩緩浮了出來。
【亂真可活】
陳平安眼神陡然一凝。
亂真可活。
只有四個字。
陳平安死死盯著那八個字,眉頭緊皺。
危起服丹,亂真可活?
陰鐲沒有把話說透。
可也正因如此,陳平安腦子轉得飛快,大概明白什麼意思。
服丹有問題。
真丹不能吃。
想活,就只能以假亂真?
不是錯覺。
那顆所謂的歸心丹,一旦入腹,十有八九就會出事。
否則陰鐲絕不會在這種生死關頭,給出「危起服丹」這四個字。
陳平安沉默了許久,才吐出一口氣。
「好。」
「好一個服丹。」
「原來最危險的,還是特麼的宗門啊!這狗屁煉屍宗!」
「真是馬勒戈壁!本以為進內門能舒服些了,結果搞這麼一手?」
「若是警惕性不夠的外門弟子,又即將入內門了,恐怕就會把那顆丹藥給吃了吧?」
「不過還好,不是專門針對我,而是把這次考進的十名內門弟子全針對了?!」
「這個所謂能夠穩固根基的歸心蛋,絕對是邪丹,是高層用來掌控內門弟子以上的鬼東西。」
陳平安越想越是後怕。
看來實力越強,宗門的控制也會越強啊。
這什麼狗屁的魔門啊,真操蛋啊!
而更要命的是,這丹還是「必須吃」的。
想到這裡,陳平安臉色難看。
不過很快,他又把目光落在第二句卦辭上。
亂真可活。
這說明,眼前這局雖然是死局,卻並非無解。
只要能在那顆真丹上做文章,自己就還有活路。
可問題是……
怎麼亂?
怎麼真?
怎麼把假的送進嘴裡,還不被看穿?
陳平安眼神一陣變幻,心思也飛快轉了起來。
他不懂丹。
別說內門列名冊要用的歸心丹,就是普通丹藥,他也只知道拿來吞,根本不知道丹相、丹氣、藥性、殘味這些門道。
若是隨便拿個藥丸充數,那不叫亂真。
那叫找死!
想到這裡,陳平安抬手按了按眉心。
李倩。
這個名字,一點點浮了上來。
李倩懂些藥理。
第二關時,她便拿得出亂屍散這類偏門東西,對藥門路數顯然知道一些。
而且,自己如今在外門裡真正能說得上幾句話、還能信上幾分的人,也就只有她。
念頭一定,陳平安也不再拖。
石室里那點沉冷的氣息,似乎也隨著他起身的動作,跟著繃緊了幾分。
「既然刀已經看見了,那就不能再等它落下來。」
陳平安低低說了一句,抬手把陰鐲重新壓回腕上,又將獨目女屍收住,這才轉身出了石室。
………
李倩住處不遠。
陳平安過去時,只輕輕叩了兩下門,裡面便傳來腳步聲。
門一開,李倩先是一怔。
她顯然沒想到,這個時候來的人會是陳平安。
再看他神色沉冷,眼底隱隱壓著什麼,她李倩心裡頓時也是疑惑。
「怎麼了?」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道:「進去說。」
李倩沒多問,側身便把人讓了進來。
等門一合上,陳平安也沒繞彎子,直接把今日去坊市聽到的那些風聲說了一遍。
說完後,陳平安才道:「我越想越不對。那顆歸心丹為什麼一定要吃?我認為有問題。」
李倩臉色頓時一凝。
她心思聰慧,本來就覺得那丹不對。
如今再聽陳平安這麼一層層推下來,心裡那點原本還算模糊的懷疑,也被坐實了幾分。
李倩問道:「你也這麼想?」
陳平安點頭,道:「不是這麼想,是不能賭。若它真有問題,我一口吞下去,就是主動把自己送到別人刀底下。」
李倩聞言,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那你來找我,是想……」
陳平安看著她,直接道:「我想弄顆假的。或者說,至少得想法子,把真的換掉……」
「以假亂真!」
這四個字一出來,李倩眼神也是一變。
她心思玲瓏,自然一下就明白了陳平安的意思。
若那丹不能真吃,那唯一的活路,似乎也就只剩下這條了。
可明白歸明白,李倩還是下意識皺起了眉,搖頭道:「這事,難。」
陳平安道:「我知道難,所以才來找你。」
李倩低頭想了想,終究還是搖了搖頭,道:「若只是辨藥、聞藥、看點偏門路數,我還能幫上一點。」
「可真讓我去做一顆能蒙過列名冊的假丹,我不行。」
她說得很直。
不是推脫,而是真的做不到。
陳平安聞言,倒也沒失望。
他本來也沒指望李倩一個人就能辦成。
可李倩說完後,卻沒有立刻住口,而是沉吟了幾息,眼神忽然微微一動。
「不過……」
陳平安抬眼看她,「不過什麼?」
李倩看著他,緩緩道:「司馬印師兄。」
陳平安目光微閃,卻沒有接話。
李倩壓低聲音,道:「你還記得他吧?當初剛入外門,我便敲門帶你去見過他。」
「司馬師兄這人,會做人,也會來事。」
「外門裡許多旁人摸不到的消息、門路,他多半都知道一點。」
「他修為不算最頂,可人情路子很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