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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禍在爭先】

2026-05-13 14:53:06 作者: 不吃哈密瓜哇

  三日內,持令入陰骨堂。

  骨令背後,就這麼一句。

  沒有解釋。

  也沒有半點轉圜餘地。

  陳平安盯著那幾筆瘦黑小字看了許久,才把骨令放回石桌上,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陰骨堂……」

  陳平安低低念了一句。

  前腳才過列名冊。

  後腳便來了這東西。

  而且,還是甲冊弟子必去之處。

  這說明什麼?

  說明自己這次被點進甲冊,絕不只是多領幾份資源、多住好一點洞府那麼簡單。

  宗門既願意給你更多,便也一定想從你身上拿更多。

  想到這裡,陳平安眼底那點冷意又深了幾分。

  可很快,他便把這股念頭壓了回去。

  亂想沒用。

  真要往前走,靠的終究還是實力。

  

  想到這裡,陳平安抬眼,目光落到石室一角那具獨目女屍身上。

  獨目女屍靜靜立著。

  青白屍面半隱在昏暗之中,胸口深處,那股由心火屍煞與肺金屍煞交纏出來的凶冷氣息,比前些時日又沉了一層。

  尤其十指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銳意,哪怕不動,也像在輕輕割著四周空氣。

  陳平安心裡微定。

  至少,眼下自己不是全無依仗。

  想到這裡,陳平安不再分神,抬手布下一層簡單禁制,隨後盤膝坐穩,運轉起《五臟煉屍經》。

  新分下來的內門洞府,靈氣果然比外門石室更足。

  才一運轉功法,四周那股陰寒靈氣便像被無形牽引一般,一絲絲朝他體內匯了過來。

  與此同時,列名冊那日吞下去的歸心丹,殘留在體內的那層表面藥力,也被這一運功一點點帶了起來。

  順氣。

  穩神。

  固本。

  這三層表藥,如今仍在。

  歸心丹最陰的那條路數,被亂丹粉割偏了一絲,可這丹本身作為內門所用之物,表層藥力確實不差。

  若不是那一縷肺金屍煞切得足夠准,這次自己怕是真要把命都搭進去。

  而現在,那層最陰的路子既已偏了,剩下這些藥力,倒正好拿來用。

  法力一圈圈運轉開來。

  陳平安心神也漸漸沉了下去。

  鍊氣三層中期的根基,本就已被他壓得頗穩。

  如今再得歸心丹表藥與內門洞府靈氣一同熬煉,那股法力便像被重新揉過一遍似的,越走越順,也越走越沉。

  一遍。

  兩遍。

  三遍。

  ……

  等到第九遍運轉下來時,陳平安丹田裡那團法力,竟隱隱又比先前厚了一層。

  不是暴漲。

  而是那種極緩極穩的推進。

  像水一點點往上漫。

  也像石一點點壓得更緊。

  陳平安心頭微熱,卻並未因此就急著去撞鍊氣三層後期。

  前面這段時日,他接連破關、奪魁、入內門、過列名冊,看似一路順風,可也正因如此,此刻越不能心浮。

  真若仗著這點余勢強行去撞鍊氣三層後期,撞過去了也未必是好事。

  比起虛浮地再升一步,他現在更需要的,是把三層中期徹底磨圓、磨實。

  只有根基更沉,到了陰骨堂那種不知深淺的地方,才更有底氣。

  想到這裡,陳平安不再貪快,只一遍遍地熬法力、順經脈。

  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再睜開眼時,石室中的光影都已偏了一寸。

  而他體內那股法力,也明顯比先前更穩了。

  若說先前的鍊氣三層中期,還帶著幾分剛破境後的鋒和散,那麼這一番熬下來,便是真正紮實了。


  而更讓陳平安心裡一動的是——

  鍊氣三層後期那層門檻,竟也在這一遍遍打磨之下,隱隱有了些鬆動。

  不大。

  可那種感覺,卻極清楚。

  像是一扇原本緊閉著的門,如今終於被他摸到了門縫。

  陳平安心頭微熱,卻終究還是將那點衝動按了下去。

  「還不夠。」

  「現在去撞,太急了。」

  「先穩。」

  他低低說了一句,目光也再次沉了下來。

  陰骨堂在前。

  甲冊在前。

  這時候,最不能犯的,就是一個「急」字。

  想到這裡,陳平安抬手一引,屍線無聲探出,獨目女屍也隨之微微抬了抬手。

  下一刻,一縷極細極冷的肺金屍煞,自她指尖悄然滑出。

  比列名冊前,又更穩了一點。

  陳平安心中微定。

  自己法力越沉,和獨目女屍之間那層聯繫,便也越緊。

  如今雖還不到鍊氣三層後期,可若真動起手來,較之先前,已又強出了一截。

  這才是他如今最大的底氣。

  只可惜——

  陰骨堂這一趟,光靠打,未必夠。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思又緩緩落回那枚黑色骨令上。

  李倩說,陰骨堂有人說是養人的,也有人說是篩人的。

  而自己前腳才被點進甲冊,後腳便要去那裡。

  怎麼看,都不像單純去領賞。

  既然如此……

  那便得先問一問。

  陳平安眸光微沉,很快便有了決斷。

  這一次,不能再等臨到跟前才想辦法。

  得先用陰鐲,把陰骨堂這一趟的禍福摸個大概。

  想到這裡,他也不耽擱,直接起身出了門。

  ……………

  兩個時辰後。

  花費十八點貢獻,陳平安重新回了住處。

  石門合死。

  他把今日買回來的幾樣東西一一擺在石桌上。

  烏紅心肉。

  灰黑屍核。

  黑沼蛇骨。

  只這三樣往那一擺,石室里的血腥氣與陰氣,便一下重了不少。

  陳平安低頭看著這些東西,沉默片刻,才抬起手,按在腕上的陰鐲上。

  幽光微閃。

  石室里本就不亮的光,頓時又冷了幾分。

  這一次,他沒再一點點試,而是直接把那塊妖獸心肉按了上去。

  幽光一卷,油紙里的心肉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裡面最精最濃的血氣被抽得一乾二淨。

  可陰鐲上的光,只亮了一層。

  不夠。

  陳平安心裡早有準備,也不猶豫,又把那枚屍核推了過去。

  屍核一碰到幽光,頓時輕顫起來,裡頭那股陰氣被飛快吞走,表面也迅速黯淡乾裂。

  陰鐲上的光,又亮了一層。

  可仍舊不夠。

  陳平安眼神微沉。

  果然,問陰骨堂這種地方,代價不可能輕。

  下一刻,他便把那段黑沼蛇骨也按了上去。

  蛇骨方一觸到幽光,整段黑骨便迅速發灰,最後「啪」的一聲,碎成了幾截。

  而也就在這時,陰鐲上的幽光終於沉定下來。

  夠了。

  陳平安心頭一緊,也不拖,直接低聲開口。

  「入陰骨堂,會不會有禍?」

  半晌之後,陰鐲表面,才一點點浮出了四個字。

  【禍在爭先】

  陳平安眼神微微一凝。


  禍在爭先?

  也就是說,陰骨堂這一趟,最忌出頭。

  最忌搶前。

  最忌鋒芒太露。

  想到這裡,他心裡頓時定了一分。

  至少,這一句,已先把自己原本想在甲冊里探探風頭的念頭按了下去。

  可他並未立刻停下,而是盯著陰鐲,再次開口。

  「此行如何避之?」

  這一次,陰鐲上的幽光沉得更慢。

  比先前那回,像是又壓了一層重物。

  良久之後,第二句卦辭,終於慢慢浮現。

  【藏鋒擇屍】

  陳平安瞳孔微微一縮。

  藏鋒。

  擇屍。

  這四個字一出來,他心裡許多原本還模糊的東西,一下便被串了起來。

  藏鋒,和第一句「禍在爭先」是連著的。

  這說明陰骨堂這一趟,不止是不能搶,還得壓著走。

  不能像第三關鬥法時那樣出鋒。

  而「擇屍」這兩個字,便更有意思了。

  陰骨堂……

  甲冊弟子……

  擇屍……

  這多半說明,自己進去之後,極可能會碰到與陰屍、本命屍,乃至更深一層煉屍路數有關的東西。

  而且,這東西還不是隨便就能拿的。

  選錯了,怕便是禍。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那股警惕,頓時又重了幾分。

  若不是今天提前花了這十八點貢獻,真等三日後兩眼一抹黑地走進去,只怕第一步便要踩坑。

  陰鐲上的字跡很快又一點點淡了下去。

  陳平安卻沒有立刻收回目光,而是坐在那裡,把那八個字在心裡一遍遍地過。

  禍在爭先。

  藏鋒擇屍。

  前面出鋒,是因為鬥法爭榜,狹路相逢,必須打出來。

  可現在不同了。

  甲冊不是鬥法擂台。

  陰骨堂更不是外門試煉場。

  這裡邊,顯然另有規矩,另有吃人的法子。

  若還想著像前面那樣一路搶、一路爭、一路踩著別人往前沖,只怕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想到這裡,陳平安反而一點點靜了下來。

  行。

  不爭先,那便不爭。

  不出鋒,那便先藏。

  念及此處,他抬手把陰鐲重新壓回腕上,又把石桌上那些灰敗碎渣掃到一旁。

  十八點貢獻沒了。

  可這八個字,值。

  很值。

  至少,把自己那點還殘著的冒進心思壓回去了。

  過了片刻,陳平安才起身,走到獨目女屍身前。

  女屍依舊靜立不動。

  十指之間,那股肺金屍煞依舊若隱若現。

  陳平安看著她,眼神微沉。

  若卦辭真應在「擇屍」二字上,那自己這一趟能不能安穩過關,十有八九還得落在這具獨目女屍身上。

  畢竟,這才是他如今最硬的一張牌。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念一沉,屍線一引,獨目女屍頓時抬手。

  心火屍煞。

  肺金屍煞。

  一熱一冷,一灼一利。

  兩股屍煞都在。

  陳平安盯著她看了片刻,眼神也一點點凝了起來。

  陰骨堂這一趟,自己既已知道不能爭先,那便更得把手裡能用的牌,先摸得更透一點。

  誰知道那地方會不會挑屍、驗屍、換屍?

  誰知道「擇屍」兩個字,到底是讓他去選,還是讓別人看著他這具屍來選?

  想到這裡,陳平安胸口那股原本有些躁的氣,反倒徹底沉了下去。


  陰骨堂未至。

  可路,已先清了一半。

  接下來,便是藏著走。

  …………

  三日,一晃而過。

  等最後一日的日頭偏到西山時,陳平安吐出一口濁氣,自石床上睜開眼。

  「是時候了。」

  他站起身,抬手收了禁制,隨即把那枚黑色骨令納入袖中,獨目女屍則無聲立到他身後。

  一人,一屍。

  便這麼出了門。

  內門的山道比外門更靜。

  可越靜,越顯得空。

  陳平安順著骨令里那絲若有若無的陰氣牽引,一路往更深處走去。

  沿途洞府漸漸稀少。

  石道兩旁的黑松也越來越密。

  走了約莫半刻鐘後,前方地勢忽然一沉。

  一座青黑色大殿,靜靜坐落在低崖之後。

  殿不算特別高,可壓得很低。

  殿門兩側,各立著一具高大屍傀。

  披甲。

  垂首。

  一動不動。

  可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卻比活人更重。

  而大殿匾額上,正寫著三個瘦黑大字。

  陰骨堂。

  陳平安腳步微微一緩,隨即還是平穩走了過去。

  殿前,已有人先到了。

  一共四個。

  一個瘦削青年,面色發白,十指很長,背後負著一口窄黑木匣,不知裝的是屍,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一個高大青年,肩寬背厚,半邊脖頸隱隱有屍紋浮著,一身氣血雖被壓住,可仍給人一種悍勁。

  還有一個冷臉少女,懷裡抱著一隻灰白骨罐,罐口貼著三張細符,從裡頭不時透出一點極淡陰氣。

  最後那人,則是個臉色過白的錦袍少年,身邊跟著一具瘦長黑屍,站得離殿門最近。

  陳平安目光一掃,心裡已然有數。

  這些人,多半便是和自己一樣,被點進甲冊的。

  而且,一個個都不是善茬。

  他這邊才剛站定,那幾道目光便先後落了過來。

  有打量。

  有審視。

  也有幾分若有若無的異樣。

  顯然,陳平安這個名字,這幾日已不算陌生。

  第一個過列名冊。

  榜首入內門。

  又被築基長老親口點進甲冊。

  哪怕真沒見過他的人,也總歸聽過兩句。

  陳平安卻像沒察覺到這些目光一般,只平平站到稍後一些的位置,眼觀鼻,鼻觀心,並不往前擠。

  禍在爭先。

  這四個字,他記得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那站得最靠前的錦袍少年忽然偏頭看了陳平安一眼,淡淡開口:

  「你就是陳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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