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轟然合攏。
司馬印的身影被水浪吞沒,連同那名烏家修士的驚叫聲,也一併沉入水倉深處。
陳平安沒有回頭。
水倉正在塌。
黑石閘門一座接一座斷裂,腐爛運屍車被暗流捲起,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片黑木殘渣。
陳平安一手抱緊李倩,一手牽動屍線。
獨目女屍走在最前,腹下腎宮那點幽黑水光微微跳動,在混亂黑水中辨出一絲活水氣機。
死水沉。
活水輕。
若沒有這一線腎水屍路,陳平安現在就算衝出水倉,也只會在黑水暗脈里迷死。
轟!
身後水倉又塌了一角。
大片黑水倒卷而來,裡面夾著斷裂鐵鏈、屍材箱碎片,還有數不清的黑水屍蛭。
陳平安眼神一冷,屍線猛地一壓。
獨目女屍反身一斬,肺金屍煞切開一片水流,硬生生在暗渦里劈出半息空隙。
陳平安抱著李倩,借著這半息沖入右側一條窄水脈。
冰冷黑水瞬間沒過兩人。
李倩原本就寒氣入體,剛一入水,身子便明顯一僵。
陳平安低頭看了一眼。
李倩臉色白得嚇人,睫毛上還掛著沒化開的細霜,唇色幾乎沒有血色。
「閉氣。」
陳平安傳音過去。
李倩勉強點了點頭,可她傷得太重,又凍了一日一夜,哪裡還能撐得住太久。
暗脈水流極急。
陳平安一邊護著她,一邊操控獨目女屍在前破路,腰側舊傷被水流一衝,又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可他不能停。
一停,身後塌陷的水倉就會把他們一起卷回去。
又過了十幾息,前方水脈忽然變窄。
一段沉屍鐵鏈橫在水中,上面掛著幾具早已泡爛的屍體,像一張黑網,攔住去路。
獨目女屍慘白五指探出,肺金屍煞連斬兩下。
鐺!
鐵鏈斷開。
可水流一亂,旁邊暗渦猛地捲來。
陳平安身形一沉,懷裡的李倩被水流一衝,喉間竟不受控制地嗆出一點氣泡,眼神開始渙散。
她貼在陳平安胸口的手,也一點點鬆了下去。
陳平安心頭一沉。
寒氣入肺。
李倩閉不住氣了。
黑水暗脈里沒有半點換氣的地方,再拖下去,她不是凍死,就是溺死。
陳平安沒有猶豫,低頭扣住李倩後頸,將一口裹著法力的氣渡了過去。
冰冷柔軟的唇一觸即分。
李倩睫毛輕輕一顫,渙散的眼神終於重新聚回一點光。
陳平安鬆開她,傳音道:「撐住。」
李倩臉色蒼白,眼底卻浮起一絲極淡的慌亂和羞意。
只是這種時候,她根本顧不得別的,只能輕輕點了點頭,重新閉氣。
陳平安牽動屍線。
獨目女屍腎宮水光微亮,順著活水氣機,轉入左側一條極窄暗脈。
這條暗脈幾乎只能容一人通過。
陳平安抱著李倩側身擠過,肩頭擦過冰冷石壁,身後幾條黑水屍蛭追上來,被獨目女屍一爪斬成黑泥。
越往前走,水流越輕。
死寒之氣也漸漸淡了一分。
陳平安透過屍線,聽見水脈盡頭有一點空聲。
不是水流撞石,而是風!
有風,就有出口!
獨目女屍忽然停下,慘白手指往上探去。
上方是一層厚厚的黑石井壁。
井壁早被陰水泡得發軟,縫隙里還殘留著烏家的水紋暗記。
廢棄屍井?
陳平安眼神微動。
這應該是烏家早年偷運屍材用的暗口,後來被封死,只剩水脈還沒有完全斷絕。
陳平安屍線一壓。
獨目女屍指尖肺金屍煞先斬開石縫,隨即腎宮水光一牽,井壁里的積水被引得往兩側散開。
咔嚓。
黑石裂開一道口子。
下一刻,獨目女屍猛地一推。
……………………
轟!
井壁崩開,陳平安抱著李倩從黑水裡衝出,落在一處廢棄屍井底部。
頭頂有微弱灰光。
井口被半塊腐朽木板擋住,外面隱約傳來遠處鬥法的轟鳴聲。
終於出來了。
陳平安沒有立刻上井,先將李倩放在一塊幹些的黑石上,探了探她氣息。
李倩還活著,只是寒氣入體太深,短時間內醒不過來。
陳平安取出最後一點清煞灰,替她壓住肩頭傷口,又用屍氣替她護住心脈。
做完這些,他才轉頭看向獨目女屍。
獨目女屍站在井底陰影里。
肩頭赤火傷口仍未完全癒合,腹下腎宮處,卻隱隱有一縷幽黑水光流轉。
這點水光不能被人看見。
黑水子胎的事,更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
陳平安取出兩張封屍符,貼在獨目女屍腎宮附近,又牽動肺金屍煞反壓下去,用金煞鋒銳遮住那點幽黑水氣。
隨後,他從井壁上刮下一層黑水寒泥,塗在獨目女屍肩頭和腹下幾處屍脈節點上。
遠遠看去,只像是在暗渠里被黑水寒煞侵蝕過。
至於腎水屍路的氣息,則被壓在肺金屍煞之下。
除非築基修士仔細查驗,否則很難一眼看出問題。
做完這些,陳平安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李倩這時醒了一點。
她睜開眼,第一眼先看見陳平安,似乎想起方才水裡那一幕,蒼白臉上浮起一點紅意。
可她很快又壓了下去,低聲道:「陳師兄……出來了?」
陳平安點頭:「暫時出來了。」
李倩緩了幾息,聲音輕柔道:「司馬印的事……」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
李倩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低聲道:「影身的事,我不會說。」
陳平安沉默一瞬,道:「不是不能說。」
李倩微怔。
陳平安道:「是現在不能說。」
他低頭整理身上的屍袋,繼續道:「司馬尚的斷臂可以交出去。馬原身上的赤霞傳訊骨符、司馬接應骨片、黑水屍蛭粉也可以交出去。」
「烏家反宗,赤霞宗入局,接屍台暗門,這些都能說。」
「但影身之事一旦說出,司馬家剩下那一支,立刻就會被滅。」
李倩看著他,輕聲道:「所以你答應了他。」
陳平安沒有否認。
「司馬印以前給過我一次方便。」
「今日還他一次。」
「至於以後宗門能查到什麼,那是司馬家的命。」
李倩輕輕點頭。
她看向陳平安的眼神,比之前更柔了一些。
在煉屍宗這種地方,能把一份小人情記到現在,已經很難得。
陳平安沒有再說。
他托起李倩,讓她靠在井壁邊,又分出一縷屍氣替她擋住寒意。
隨後,陳平安抬頭看向井口。
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
赤霞火光在遠處沖天而起,黑色屍氣如旗一般壓過半邊天。
黑水屍坊里,已經徹底亂了。
就在這時,一道細小黑影從井口外飛來,落在腐朽木板上。
屍鴉。
陳平安眼神一凝,抬手取下屍鴉腳上的傳訊骨片。
骨片上,是杜沉舟的氣息。
陳平安注入一絲法力。
骨片裡立刻傳出杜沉舟沙啞的聲音。
「陳平安,若還活著,速回中坊。」
「沉胎池已暴露。」
「天寶長老、陰刑長老已親自趕往黑水屍坊。」
「所有內門弟子,不得擅離。」
聲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陳平安握著骨片,眉頭緊皺。
天寶長老。
陰刑長老。
兩位築基親自下場。
按理說,這種時候該安心了。
可陳平安心裡,卻沒有半點輕鬆。
他低頭看了一眼屍袋。
裡面有司馬尚斷臂,有司馬骨環,也有馬原身上搜出的那些東西。
烏家反宗。
司馬家接應。
赤霞宗入局。
這些線連起來,看似已經足夠清楚。
可就在這一刻,陳平安腦中忽然閃過一個恐怖的念頭!
不對!
還有一個最大的疑點!
赤霞宗怎麼知道黑水沉胎?!
如果只是一件水行奇物,哪怕珍貴,也未必值得赤霞宗、烏家、司馬家聯手冒這麼大的險?
可黑水沉胎若關係到後山那位開山祖師的三屍溫養,甚至關係到半步元嬰的路,那這件事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問題也就來了。
這種隱秘,怎麼會泄露到赤霞宗手裡?
烏家不夠格。
他們或許知道黑水屍坊下面有重寶,知道水門,知道沉胎池,卻未必知道這東西和開山祖師三屍溫養有關。
司馬印不夠格。
司馬家確實是築基家族。
可司馬家再怎麼經營,也只是依附煉屍宗而存的內門家族。
他們能接觸黑水屍坊的暗路,能安排接應,能拿司馬尚和司馬策布局,甚至能從烏家那裡知道沉胎池裡藏著重寶。
可開山祖師三屍溫養,半步元嬰之路,這種宗門根本隱秘,卻絕不是司馬家這種附庸築基家族能輕易摸到的。
更何況,司馬家老祖氣血衰敗,閉關多年,連自身築基境界都快壓不住了。
這種時候,煉屍宗真正的核心機密,又怎麼可能還讓司馬家接觸?
那赤霞宗是怎麼知道的?!
忽然想到了什麼後,陳平安心底猛地一寒。
真正泄密的人,不在烏家!
也不該只是司馬家!
必然還有一個更高的人,把黑水沉胎真正的分量,遞到了赤霞宗手裡!
高到能接觸宗門核心隱秘!
高到能知道後山祖師三屍溫養之事!
高到……可能就在煉屍宗築基長老之中!
陳平安抬頭看向黑水屍坊深處。
那裡,赤火與屍氣已經攪成一片。
兩位築基長老親自入局,本該讓人心安。
可現在,陳平安只覺得心裡很冷。
如果煉屍宗里真有築基級別的大鬼。
那天寶長老和陰刑長老親自趕來,未必是好事。
甚至,可能正是那隻大鬼想看見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