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刑長老與天寶長老一起動身後,整座刑台四周的氣息都變了。
陰刑長老走在前方。
他身後那具本命刑屍拖著漆黑屍鏈,每一步落下,地面上的黑水都會往兩側退開,像是連污水都不敢沾到那具刑屍腳邊。
天寶長老則走在另一側。
他的本命寶屍披著暗金屍甲,眉心玉色骨符微微發亮,胸口幾塊殘器碎片時不時傳出細微寶鳴。
陳平安跟在後面,牽著獨目女屍。
剛從水門下面逃出來,現在卻又要親自帶路回去。
更要命的是,跟在他身邊的,不只是兩位築基長老…
還有一隻可能藏在築基之中的大鬼…
杜沉舟走在陳平安身側,道:「陳師弟,一會兒只帶路,不要多說。」
陳平安點頭:「明白。」
杜沉舟看了他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可目光掃過前方兩位築基長老,又把話咽了回去。
有些話,在築基面前,不能說。
哪怕傳音也未必穩妥。
幾人離開中坊刑台,往北接屍台方向行去。
路上到處都是大戰後的痕跡。
坍塌的屍材院。
燒焦的煉屍棚。
被赤霞火燒成焦炭的陰屍。
還有被黑水陰煞泡爛的烏家修士屍體。
不少煉屍宗弟子正在清理街口,看到兩位築基走來,全都立刻低頭避讓。
陰刑長老沒有看那些弟子。
天寶長老臉上仍舊帶著溫和笑意,仿佛只是來查看坊市損毀。
…………
剛走過一條半塌石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赤霞火光。
「殺出去!」
幾名赤霞宗修士被煉屍宗弟子堵在街口,正借著一座燒裂的屍棚結成火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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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陣之中,赤霞火符一張接一張炸開,逼得十餘名煉屍宗弟子不敢靠近。
其中一名赤霞宗修士修為不弱,至少鍊氣七層,手中赤火長幡一卷,便將兩具陰屍燒得倒飛出去。
若是放在方才,這種人足以讓陳平安小心再小心。
可陰刑長老只是抬了抬眼,身後的本命刑屍忽然動了。
嘩啦。
一根漆黑屍鏈從刑屍背後甩出。
那屍鏈起初不過手臂粗細,可飛出十丈後,竟化作一道黑色刑紋,從半空中橫壓而下。
赤霞火陣猛地一亮。
那名鍊氣七層修士臉色大變,怒吼一聲,手中赤火長幡全力揮出。
可火光剛起,便被黑色刑紋壓滅。
啪。
屍鏈落下。
火陣碎了。
那名赤霞宗修士整個人被釘在原地,胸口、雙臂、眉心同時浮出黑色刑印。
「是築基強者?!」
下一瞬,他連慘叫都沒能發出,身體便被刑紋絞成一團血霧。
其餘赤霞宗修士臉色慘白,剛想四散奔逃,天寶長老身後的寶屍忽然抬手。
寶屍胸口金鐘碎片一震。
咚。
一聲極輕的寶鳴擴散開來。
赤霞火符一張張啞了下去。
幾名赤霞宗修士身上的護體火光直接被震散,整個人像被無形重錘砸中,齊齊跪倒在地,七竅溢血。
前後不過數息。
一個讓十餘名煉屍宗弟子攻不下來的赤霞火陣,便被兩位築基順手碾碎。
陳平安看著這一幕,瞳孔一縮。
這就是築基強者嗎?
鍊氣修士拼命搏殺,拼符籙,拼法器,拼地勢,拼命。
可築基一出,便是以自身氣機壓一地,以本命屍鎮一方。
方才那名鍊氣七層的赤霞宗修士,若換成他來對付,恐怕要算盡地形、屍線、封屍釘,還要冒著重傷風險。
可在陰刑長老面前,只是一鏈。
在天寶長老面前,只是一聲寶鳴。
「築基殺鍊氣,真的像是殺雞砍菜那般簡單啊。」
陳平安心中暗道,心裡卻第一次生出一種極強烈的念頭。
築基!
他一定要築基!
不是為了威風,而是為了以後再站在這種局裡時,不必被人點名,不必被人審問,不必在兩位築基長老一念之間,連自己的命都握不住。
他要有一日,自己也能走到這一步。
陳平安壓下心頭波瀾,繼續帶路。
……………
越靠近北接屍台,黑水陰寒越重。
空氣里還殘著赤霞真火燒過的焦味。
地面上,幾道赤火釘痕一直從暗渠入口附近延伸到半塌的石壁旁。
陳平安看見那些釘痕,眉頭一皺。
顧炎生。
那人一枚赤火釘,差點洞穿他的丹田。
陰刑長老停在一處被燒紅又冷卻的石壁前,看了一眼,道:「赤霞宗甲錄弟子,顧炎生的赤火釘。」
杜沉舟低聲道:「陳師弟先前說被顧炎生追殺,看來不假。」
陰刑長老沒有回應,只是看向陳平安。
「從這裡下去?」
陳平安道:「是。」
暗渠入口已經被重新掀開,周圍有不少煉屍宗弟子封守。
入口旁邊,還躺著幾具守門弟子的屍體,屍身發黑,脖頸上有極細的刺痕。
正是黑水屍蛭鑽咬過的痕跡。
陰刑長老掃了一眼,聲音更冷。
「黑水屍蛭粉。」
杜沉舟道:「和馬原身上搜出的那瓶對得上。」
陰刑長老沒有再說,刑屍背後的屍鏈往暗渠入口一探。
嘩啦。
暗渠里的黑水竟被硬生生壓低了半尺。
「帶路。」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牽著獨目女屍,率先踏入暗渠。
杜沉舟跟在他後面。
陰刑長老與天寶長老則不緊不慢地走下去。
他們一入暗渠,整條暗渠的黑水都像被兩股築基氣機壓住,水面連漣漪都少了許多。
陳平安帶著他們一路往前。
走到第一個分岔口時,他指向左側,道:「先前赤霞火痕最重的是這條路。馬原一直想引弟子往這裡走。」
陰刑長老看向石壁。
刑屍背後屍鏈一甩,石壁上覆蓋的焦黑痕跡被刮下一層,露出下面幾道淺淡水紋。
「後刻的。」
陰刑長老道。
陳平安心中微動。
他先前只是憑經驗判斷赤霞火痕太顯眼,像遮掩。
可陰刑長老一眼便看出,這些痕跡是後來補上的。
築基查案,果然不是鍊氣可比。
天寶長老站在一旁,溫和道:「烏家在黑水屍坊經營多年,做些假痕跡也不奇怪。」
陰刑長老沒有接話,只繼續往前。
陳平安帶著幾人來到水門所在的暗渠盡頭。
黑水水門仍舊閉合著。
門面上水紋暗沉,像一塊被黑水浸透的石鏡。
陳平安停下,道:「就是這裡。」
天寶長老目光落在水門上,眼底像是有一絲極淡的光閃過。
那變化很微弱。
若不是陳平安一直在防著他,幾乎看不出來。
天寶長老忽然道:「你先前打開水門時,黑水令貼在何處?」
陳平安道:「門心偏下三寸。」
「水紋是從上往下亮,還是從下往上?」
「從門心向兩側擴開。」
「水門開時,黑池那邊先震,還是暗渠先震?」
陳平安心裡有點古怪。
問得太細了!這不像是第一次見水門的人!
更像是在確認這座水門開啟後,裡面有沒有發生過變化!
陳平安低頭道:「弟子當時只顧戒備馬原與後路,沒敢細看。」
天寶長老笑了笑:「也是,你能活著回來,已是不易。」
陳平安沒有接話。
天寶長老看向獨目女屍,語氣溫和道:「你這具屍寒煞未去,一會兒再入水門,屍氣恐怕會亂。不如先把本座賜你的暖屍玉符貼上。」
陳平安暗道不妙。
來了。
那枚暖屍玉符,果然不是單純賞賜。
自己不能拒絕得太硬!
念頭一轉,陳平安抱拳道:「長老厚賜,弟子不敢不用。只是弟子這具屍先中了顧炎生赤火釘,又墜入黑水寒窟,赤火與寒煞還在屍脈里衝撞。」
「若此時貿然以暖屍玉符壓寒煞,弟子怕赤火反衝,反倒壞了屍脈。」
「等回宗後,弟子定閉關溫養,再用玉符穩屍。」
天寶長老看了他片刻,笑意不減,點了點頭:「倒也謹慎。」
陳平安抱拳回答道:「弟子修為低,只能謹慎些。」
陰刑長老忽然道:「夠了。」
天寶長老輕輕一笑,不再多說。
陰刑長老取過烏家黑水令,將其貼近水門。
黑水令剛一靠近,水門上的紋路便開始緩緩亮起。
也就在這一瞬。
天寶長老身後的寶屍胸口,那枚玉尺殘鋒似乎輕輕響了一下,輕到像是暗渠里水珠落下。
可陳平安聽見了,不敢抬頭,心裡卻更冷了一分。
水門開啟。
黑水凝成薄薄水鏡,露出後方那處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黑池仍在。
池心深處,那團被黑水胎膜包裹的沉胎母胎,仍舊靜靜沉浮。
咚。
沉悶的胎動聲,從池底傳來。
這一次,陳平安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黑水子胎已經不在這裡,可母胎還在。
只要母胎還在,短時間內就不會有人想到,母胎胎膜深處曾經孕出過一枚子胎。
天寶長老看著池心,道:「母胎還在。」
聞言,陳平安臉色微微一僵。
母胎還在?
他從未說過母胎可能不在…
陰刑長老已經走入水門,刑屍拖著屍鏈跟在身後。
他沒有看池心太久,而是低頭看向水門內側的陣紋。
天寶長老則慢了一步,忽然側頭看向陳平安,道:「陳平安,你先前說,未曾靠近池心?」
陳平安一個咯噔,道:「是。」
天寶長老笑意溫和,邀請道:「那便隨我們進去,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