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盯著陰鐲內側浮出的兩行小字。
【葉在死色】
【木藏骨面】
片刻後,字跡散去。
案上的十塊妖獸肉已經化成灰屑,兩枚妖核也碎成暗淡粉末。
陳平安沒有立刻起身,坐在靜室里,反覆琢磨這兩句卦辭。
葉在死色?
這句話,多半是指青陰木胎。
真正的木行奇物,未必青光旺盛,反而可能死氣沉沉,像一片枯葉,一截死木。
這和《鬼市換物忌》里提到的辨偽之法,倒是能對上。
可第二句,木藏骨面,就有些不好說了。
陰槐鬼市里,入市者皆戴骨面。
這句話可能是說,賣青陰木胎的人戴著骨面,也可能是說,真正的青陰木胎,就藏在某張骨面之中。
若是前者,鬼市里人人戴面,等於還是要在人堆里找。
若是後者……
陳平安心頭一動。
那就不能只盯著明面上的青陰木胎,還要看骨面。
想到這裡,陳平安把這兩句卦辭牢牢記下。
陰鐲的內卦常常是謎語人。
外卦雖然也不把話說明,可至少方向清楚了許多。
今晚入市,他不但要看木,也要看面啊。
………………
入夜後。
陳平安沒有穿親傳法衣,換了一身普通黑袍,袖口、衣擺,都沒有半點煉屍宗親傳標記。
親傳令被他封了兩層符,貼身藏好。
青陰木胎令和陰槐骨錢,也被他分開放置。
真儲物袋藏在內衣暗袋。
腰間則掛了一個假儲物袋,裡面只放了些普通靈石和低階陰材。
隨後,陳平安又把獨目女屍放了出來。
女屍立在靜室里,空眼漆黑,獨眼森白,身上屍氣雖然被封屍符壓著,可那種凶戾氣息,仍舊不是尋常殘屍能比。
陳平安皺了皺眉。
不行。
如今外面已經傳出「煉屍宗陳平安手中有獨眼女屍」的消息。
若他還帶著女屍原樣入市,那便不是謹慎了。
陳平安先以封屍符壓住女屍腎宮,又用黑水屍泥薄薄抹過她的空眼和肩頸傷處,將那隻空洞眼眶遮得灰黑一片。
隨後,他取出一件舊屍袍,套在女屍身上,又在屍袍外貼了兩枚低階控屍符。
如此一來,獨目女屍身上的肺金屍煞和金火屍光都被壓了下去,只剩下一股尋常殘屍般的陰冷屍氣。
從外面看,誰也不會覺得這是一具能碎天寶劍念的凶屍,只會以為,這是某個鍊氣三層散修帶在身邊護身的殘缺陰屍。
陳平安看了片刻,仍舊不放心,又將屍袋外面掛上一塊舊屍牌,屍牌上刻著兩個字。
殘屍。
這才像樣。
鬼市裡帶屍的人不少,帶一具殘屍,不顯眼。
若是帶一具獨目女屍,那就是明晃晃告訴別人自己是誰。
最後,陳平安取出一張無宗門標記的骨面,覆在臉上。
骨面灰白,眉眼處刻得極淺,只能勉強遮住面容,看起來和鬼市里最尋常的散修骨面沒什麼區別。
隨後,陳平安又以斂息符壓住氣息。
鍊氣五層的法力,被他一點點收斂下去,最終只露出鍊氣三層左右的氣息。
鍊氣五層,在鬼市里未必算強,卻也容易被人多看一眼。
鍊氣一二層,又太像肥羊。鍊氣三層剛好。不算扎眼,也不至於讓旁人覺得能隨手捏死。
一切準備妥當後,陳平安從偏門離開煉屍宗。
他沒有走大道,而是繞過兩處屍林,又借著夜色,沿一條廢棄陰渠出了山門外圍。
一路上,陳平安沒有急著趕路。
每隔一段路,便停下換一次方向。
確認身後無人跟隨之後,才往陰槐林趕去。
………………
陰槐林在煉屍宗、赤霞宗和散修地帶交界處。
等陳平安趕到時,夜色已經極深。
前方荒嶺之中,一片黑沉沉的槐林立在陰霧裡。樹枝枯瘦,像一隻只從地底探出的鬼手,枝頭掛著一盞盞慘綠鬼燈。
鬼燈不是人為點起,而像是從樹皮縫裡長出來的,風一吹,燈火便跟著搖晃,照得林外白骨忽明忽暗。
陰槐林外,地上散著不少碎骨,有些已經被陰氣泡得發黑,有些卻還帶著新鮮啃痕。
陳平安看了一眼,便知道這些不是擺出來嚇人的東西,是真死在這裡的人。
陰槐鬼市在三方交界處,煉屍宗不好明管,赤霞宗也不好明管,散修更管不了。
可越是這種三不管之地,越容易養出買賣。
宗門弟子不方便出手的屍材,赤霞宗修士不敢明賣的符器,散修殺人奪來的贓物,鬼修手裡養出的魂火,都能在這裡換成靈石或者別的東西。
明面上,這裡無主。
可陳平安知道,真無主的地方,根本成不了市。
《陰槐鬼市錄》里提過一句,鬼市背後有一位半步築基鬼修鎮場,另有數名鍊氣後期散修維持規矩。
更深處有沒有築基默許,玉簡沒寫。
但陳平安猜,大概率是有的。
這世上很多髒地方能存在,不是因為沒人看見,而是因為有人需要它存在。
陳平安走近後,看到林口立著一塊黑石碑。
碑上刻著兩行字。
「有錢入市。」
「無錢留屍。」
陳平安看了一眼四周。
四周已經有不少修士陸續從不同方向而來。
這些人無一例外,皆穿黑袍或灰袍,臉上戴著各式骨面,有人背著屍棺牽著鬼童,也有人袖中滲出血腥氣。
還有人身旁跟著一具水屍,水屍身上不斷往下滴水,腳下很快濕了一片黑泥。
沒有人互相打招呼,也沒有人問身份。
但所有人都像陰影里的野狗,各自警惕,卻又默契地朝林口靠近。
陳平安取出陰槐骨錢,按在黑石碑下方的凹槽里。
骨錢上的鬼面亮了一下。
一縷淡淡陰氣從骨錢里被抽走,沒入黑石碑中。
這便算交了門錢。
陰槐骨錢還在,只是表面鬼紋暗了一絲。
陳平安收起骨錢。
下一刻,黑石碑下的陰影裂開,露出一條狹窄入口。
陳平安沒有遲疑,帶著偽裝成殘屍的獨目女屍,踏入其中。
一步之後,眼前陰霧翻湧。
等他再看清四周時,已經置身另一片空間。
陰槐鬼市。
到了。
………………
鬼市不大,卻很亂。
一條條黑石小巷交錯在陰槐樹下,每隔幾丈,便有一盞慘綠鬼燈掛在枝頭。
燈火之下,攤位密密麻麻。
有人賣半成品陰屍,那些陰屍被鐵釘釘在木板上,眼皮還會偶爾抽動一下;有人賣鬼童魂火,小小黑罐里傳出孩童哭聲;也有人賣帶血法器,刀柄上還纏著半截斷指,看著像是剛從死人手裡搶下來沒多久。
更遠處,一名戴牛骨面的修士,正牽著一具滴水水屍和攤主討價還價。
那攤主不耐煩,一巴掌拍在水屍臉上,罵道:「你他娘的,泡成這樣還敢當二階屍材賣?你當老子眼瞎?」
水屍被拍得半邊臉皮掉下去。
旁邊幾個骨面修士卻只是冷眼看著,沒人覺得奇怪。
陳平安行走在鬼市里,沒有多看任何一處攤位,但眼角餘光,卻將四周氣息一一記下。
這裡果然魚龍混雜。
甚至,還有一兩縷被壓得極深的火氣?
那火氣一閃而過。
可陳平安還是記在心裡。
火氣。
赤霞宗?
還是天寶留下的線?
陳平安沒有回頭。
在這種地方,多看一眼,都可能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陳平安沒有急著去找青陰木胎。
既然來了鬼市,最先要做的不是買東西,而是找地方打聽消息。
………………
繞過兩條小巷後,陳平安在一處陰槐樹根下停住。
這裡擺著一個很小的攤子,攤上沒有丹藥,沒有法器,也沒有屍材,只有一塊骨牌。
骨牌上寫著幾行小字。
問人,問路,問禍,先付錢,後開口。
攤主是個光頭修士,頭皮油亮,臉上只戴了半張笑鬼骨面,露出一張咧開道耳根的嘴。
看見陳平安停下,他嘿嘿一笑,道:「道友問什麼?」
陳平安壓低嗓音,讓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道:「近日赤霞宗,可有築基動靜?」
光頭攤主眼睛一亮,搓了搓手掌,道:「築基消息,價錢另算。」
陳平安沒有廢話,丟出一枚低階妖核。
光頭攤主接住妖核,放在牙邊輕輕一磕,確認是真的,臉上笑容立刻濃了幾分,湊近身子低聲道:「道友問赤霞宗築基,算是問對人了。最近赤霞宗那邊,確實收了個外來的築基。」
陳平安心中一動,面上卻沒有變化。
光頭攤主繼續道:「聽說是煉屍宗叛出去的天寶長老。不過這位天寶長老日子也沒那麼好過。被煉屍宗太上長老打了一掌,又折了一縷劍念,道基傷得不輕。有人說,他氣息跌了一小層,如今連築基法力都不算太穩。」
陳平安心裡一松。
天寶沒死。
這件事他早知道。
可天寶傷到道基,甚至境界跌了一截,這就很重要了。
光頭攤主咧嘴道:「赤霞宗也不傻。這種能叛出煉屍宗的築基,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再叛出赤霞宗?所以赤霞宗給了他一個外山客卿的位置,供奉有,療傷地也有,可核心之事,一概不讓他碰。說白了,就是養著,用著,也防著。」
陳平安心裡點頭。
這很正常。
叛徒的價值,在於他帶來的情報和戰力。
可叛徒最大的風險,也在於他既然能叛一次,就能叛第二次。
赤霞宗願意收天寶,卻不讓他進高層,並不奇怪。
只是築基終究是築基。
哪怕天寶道基受損,也遠不是現在的自己能抗衡的。
光頭攤主收了妖核,似乎心情不錯,又笑道:「再送道友一個添頭。赤霞宗最近不止多了一個外山客卿,還多了一個真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