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愣地看著全息大屏幕上的那張示意圖。
代表著變異病毒的紅色光點,居然安然無恙地融入了代表著我自身抗體的藍色區域中。兩者沒有發生預想中那種你死我活的吞噬與排斥,反而像是在進行某種詭異的共生重組。
抗體接納病毒?這完全打破了我們在末日爆發以來所建立的所有認知。
看著我,以及大屏幕上幾位戰區指揮官滿臉錯愕與懵逼的表情,坐在我斜對面的方天主任深吸了一口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各位首長,還有培宇,你們不用把這想得太複雜。」
「朴醫生的意思,就是說,朱佳佳體內的變異病毒,在面對郭大意的白色抗體時,感受到了存亡危機。」
方天指了指屏幕上那些逃竄的紅點。
「為了避免被郭大意的抗體完全同化,這些殘存的變異病毒,選擇了退讓,或者說,選擇了投誠。它們主動與培宇留在她體內的藍色抗體進行了融合。」
「畢竟,在郭大意的抗體介入之前,培宇的抗體就已經在朱佳佳的體內和這些病毒共存了很長一段時間。在病毒的生物本能判定中,培宇的抗體是一個熟悉的『老鄰居』,而不是像郭大意抗體那樣致命的『清道夫』。」
方天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操作控制台的朴醫生,補充道。
「當然,這也可能並非全是病毒出於求生本能的選擇,而是朱佳佳潛意識裡的選擇。」
聽到這句話,我腦海中猛地閃過昨晚在深坑邊緣,朱佳佳對我說過的話。
她說,她的腦子裡只有一片冰雪,而我是那片冰雪裡唯一發光的紅點,她想要抓住那點溫暖。
這種執念深深刻在她的潛意識裡,也許正是這種執念,引導著她體內的病毒放棄了抵抗,主動擁抱了屬於我的那部分抗體基因。
「總而言之。」方天敲了敲桌面,將大家的思緒拉回現實,「融合和同化之後,帶來的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朱佳佳體內的顯性病毒就不存在了。」
「所以,她也失去了喪屍那種腐爛、狂暴的特徵,容貌重新變成了人類時期的樣子。」
「同時,你的抗體也因為與這些高階病毒進行了深度的融合,汲取了病毒中那些強化肉體和精神的變異片段,變得更加強大。」
方天指著屏幕上重新達到平衡的示意圖,「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朱佳佳的能力不降反增。她在褪去喪屍外殼的同時,不僅保留了對屍潮的統御力,戰鬥力更是大幅提高。」
這時候,朴醫生也推了推眼鏡,接過了方天的話茬。
「不僅如此。」朴醫生指著代表郭大意抗體的那片白色區域,「郭大意的抗體,還扮演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修復者』角色。」
「郭大意的抗體,修補了朱佳佳因為初期感染而壞死的腦神經皮層和聲帶組織。正是因為修復了她的基因,才讓她能夠變得和正常人類一樣說話、思考,恢復了人類的情感認知。」
聽完方天和朴醫生的這番聯合解釋,我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的體內相互牽制、妥協,最終在陰差陽錯之下,鍛造出了一個超越人類與喪屍界限的終極生命體。
不僅是我,在場的大屏幕里的李將軍等人,以及坐在對面的甘露婷、齊瑤,也都聽明白了。
大家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至少我們知道了,這個擁有五十萬戰鬥力的盟友,並不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而是一個狀態穩定、恢復了理智的「人」。
「另外。」
就在大家還在消化這個震撼的情報時,朴醫生突然放下手裡的電子報告板。
「再提一嘴。」
她抬起頭,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這抹神情出現在朴醫生的臉上,讓人感到十分罕見。
「朱佳佳剛在醫療室隔離艙里醒來之後,大家都很緊張。」
作為喪屍女皇,朱佳佳在基地內部甦醒,這無異於一枚核彈在臥室里倒計時。
當時,吳狼和戰京帶著最精銳的安保小隊,將重機槍和榴彈發射器全部對準了隔離艙的出口,所有人的手心都捏著一把冷汗。
「但她醒來後,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攻擊性。」
「她只是坐在床上,很平靜地說,你有危險,她要去幫你。」
聽到這話,我老臉一紅,忍不住乾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
「在那種情況下,面對一個不可估量的存在,也沒有人敢阻攔。」朴醫生繼續說道,「吳狼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走出醫療室,準備離開基地。」
「不過。」朴醫生的話音一轉,目光落在了坐在我身旁的黎文麗身上。
「朱佳佳剛要走,黎文麗便要同行。」
被朴醫生當眾點名,黎文麗正百無聊賴地纏繞著耳機線的手指微微一頓。
整個會議室的目光,包括大屏幕上那四位戰區指揮官的好奇視線,瞬間全都集中在了這個嬌小的女孩身上。
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黎文麗並沒有絲毫的怯場。
她微微揚起精緻的下巴,傲嬌地抱了一下雙臂。
「看什麼看?」黎文麗撇了撇嘴,那張漂亮的臉上寫滿了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聲音清脆地說道,「我只是擔心朱佳佳幹壞事,看著她罷了。」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她真的有能力去制衡一個喪屍女皇一樣。
但我們在座的人心裡都很清楚,她哪裡是去監視朱佳佳的,她分明就是聽到了我有危險,哪怕知道自己戰鬥力微弱,也要跟著去前線拼命。
那句切斷精神控制的「有我在」,就是最好的證明。
看著她這副明明很在意、卻偏要裝出一副無所謂模樣的傲嬌姿態,會議室里原本沉重壓抑的氣氛,終於得到了些許的緩解。
我們大家都忍不住會心地笑了笑。連大屏幕上一直愁眉不展的李將軍,嘴角也難得地扯出了一絲弧度。在這個充滿死亡和絕望的廢土上,還能看到這種屬於年輕人之間的真摯情誼,也算是一絲難能可貴的慰藉。
等大家的笑聲漸漸平息。
朴醫生收起了臉上的那絲打趣,表情重新恢復了嚴謹。她接著將話題重新拉回到了分析的層面上。
「不過,玩笑歸玩笑。這件事情背後隱藏的情報價值,不容忽視。」
朴醫生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當時朱佳佳一直處於深度的隔離狀態,基地位於地下,沒有任何外部通訊設備。但她既然能跨越幾十公里的距離,精準地知道你在遊樂場有危險……」
朴醫生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幾位將軍,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那我猜測,她應該有類似於母巢的視覺共享能力。」
「朱佳佳作為喪屍女皇,她的大腦就是一個超級終端伺服器。只要是屈服於她威壓之下的變異體,都可以成為她散布在城市各個角落的『眼睛』。」
「她不需要親自到場,從而在別的喪屍眼中,察覺到了你的處境。」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也意味著,只要朱佳佳站在我們這邊,整個京陽市數以百萬計的喪屍,就全都是我們的監控探頭和天然屏障。這對於我們目前被動挨打的局面來說,無疑是一個能夠扭轉戰局的巨大籌碼。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剛才散發出去的思維重新收攏。
雖然我們有了一個強大的盟友,但我腦海里一直盤旋的另一個問題,還沒有解開。
我轉過身,面向會議室正前方的大屏幕,看向李將軍,說到。
「將軍。」
「剛剛您在說明各戰區淪陷情況的時候,說到,各個戰區中,重要的崗位里,有人突發變異,導致內外受敵才迫使防線崩潰,對吧?」
李將軍聽我重提這個沉重的話題,臉上的神色也跟著肅穆起來。
「沒錯。那些突發變異的人,不是普通的士兵。他們有的是防空陣地的指揮官,有的是物資調度中心的主管,甚至還有戰區參謀部的高級將領。」
李將軍握緊了拳頭,「他們平時沒有任何感染的症狀,但在外圍防線遭到攻擊的最關鍵時刻,他們突然變成了毫無理智的怪物,直接在指揮中樞內部引發了屠殺和混亂,導致整個防禦體系瞬間癱瘓。」
聽完李將軍詳細的描述,我感覺脊背一陣發涼。
這些在關鍵時刻變異的高層,簡直就像是被提前設定好程序的定時炸彈。
這絕對不是巧合!
我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迎著大屏幕上四位將軍的注視。
「根據我昨晚在深坑邊緣,從朱佳佳口中得知的消息……」
我停頓了一下,將那個在除夕夜,被強行注入病毒的女孩的悲慘遭遇,以及她被迫在各種上流圈子和高層聚會中輾轉的經歷,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
一個覆蓋了整個國家乃至全球權力頂層的生化陰謀網,徹底在我的眼前清晰地鋪展開來。
「我覺得,這件事有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