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在太伏的口腔里瘋狂翻滾,那種要把人烤熟的溫度已經逼近了臨界點。
在這樣生死一線的節骨眼上。
在這後面有著等離子火球馬上就要噴射出來,前面是十幾米高空的環境下。
朱佳佳這女人,居然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用那種深邃的黑眼睛盯著我,問我當初救她後不後悔。
我感覺自己的腦子都快被這周圍的高溫給燒短路了。
這是什麼見鬼的偶像劇台詞?
這特麼是討論這種哲學問題的時候嗎?
但我看著她那張沾滿灰塵、汗水和血跡的臉。
看著她那雙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我知道,如果我不給她一個明明白白的答案,以她這種執拗的性格,她今天就算是站在這裡被燒成灰,也絕對不會往外挪動半步。
她是在要一個交代。
或者說,她是在為自己接下來的瘋狂舉動,尋找一個能夠讓自己安心的底氣。
我趕緊搖了搖頭說道。
「我沒有後悔。」
在廢土上摸爬滾打這麼久,我見過太多為了半塊發霉的餅乾就互相捅刀子的人,也見過太多被病毒折磨得失去人性的怪物。
我每天都在算計怎麼活下去,怎麼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裡多喘一天氣。
但是遇到她。
從那個人工湖邊把她拽回來,到被困在地下室,再到看著她變成喪屍,最後成為掌控百萬屍潮的女皇。
這一路走來,簡直比最荒誕的電影還要離譜。
可我真的沒有後悔過。
「救下你,是我這輩子做出的為數不多的正確決定。」
我看著她。
就算她變成了喪屍,就算她曾經是個讓我頭疼得要命的麻煩精,甚至是個隨時會帶來滅頂之災的定時炸彈。
但至少,在這個到處都是死人、到處都是廢墟的世界裡,她讓我覺得我自己還是個人,還有點活下去的盼頭。
現在,她甚至還給我生了個兒子。
有了牽掛,有了家人,這簡直就是一種極其奢侈的恩賜。
我怎麼可能會後悔?我只恨我自己當時沒有早點認清這些,沒有把她保護得更好。
聽完我的話。
朱佳佳笑了。
她笑的很好看。
那是一個發自內心的、無比明媚的笑容。
在這個即將變成煉獄的巨獸口腔里,這個笑容乾淨得不摻雜任何雜質。
她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眼底倒映著我身後的火光。
但同時,她笑得也很悲壯。
那種悲壯感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就像是一個已經寫好了遺書、交代完了所有後事的人,在得到了最後的一絲慰藉後,所展露出來的那種徹底的釋然。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讓我感到心慌的眷戀。
我被她笑得心裡直發毛,剛想張嘴再催促她趕緊走,別在這裡耽誤時間了。
她卻突然開口了。
「我又想了一下,咱們還是逃吧。」
這句話一出來。
我整個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我感覺自己的腦幹在這一秒鐘出現了嚴重的短路。
我皺起了眉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你這丫頭,怎麼一會這樣一會那樣的。」
我忍不住直接吐槽出聲。
剛才還一巴掌拍開我的手,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信誓旦旦地說什麼為了孩子,今天必須要把那個老怪物弄死在這裡。
那股子狠勁兒,那股子破釜沉舟的氣勢,簡直比我還要像個亡命徒。
結果。
就因為我表了個白,說了一句不後悔。
她居然就改主意了?
這特麼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要快!女人的心思到底是怎麼長的?在這生死攸關的幾秒鐘里,她的腦迴路居然還能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不過,吐槽歸吐槽。
我的心裡還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只要她肯走,只要她放棄了那種同歸於盡的瘋狂念頭,那一切都好說。
面子算什麼,出爾反爾算什麼,能活下去喘氣,比什麼都強。
「好好好,那咱們快走吧。」
我根本沒有時間去深究她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只要結果是好的就行。
背後的溫度已經燙得有些離譜了。
我甚至能聞到自己外套面料被烤焦的糊味。
太伏喉嚨深處的那顆火球絕對已經到了發射的臨界點。
我轉過身,正準備跳下去,朱佳佳突然閃身到我的身後。
雖然她剛才表現得氣喘吁吁、虛弱不堪,但在這一刻,她爆發出了一種完全不亞於全盛時期的速度。
我甚至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也沒有感覺到氣流的波動。
當我的神經中樞察覺到背後有危險靠近的時候。
她已經出手了。
一手刀劈在了我的後腦勺上。
這一下又快又狠。
她非常清楚我的身體結構,也知道我這副身板有多麼抗揍。
普通的擊打對我來說連撓痒痒都算不上。
所以她這一記手刀,精準無誤地砍在了我後腦勺連接頸椎的那一塊神經密集區。
砰的一聲悶響。
這一下雖然沒有讓我暈厥,但也讓我的身體短暫一瞬間失去了力量。
我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整個人處於一種無法動彈的僵直狀態。
我的大腦是清醒的,但我的身體卻罷工了。
我立刻反應了過來。
我被騙了。
這死丫頭剛才那句「咱們還是逃吧」,根本就是一句用來穩住我、讓我放鬆警惕的謊話!
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走。
她問我後不後悔,只是為了在她自己心裡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當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後,她就立刻實施了她那個把我也算計在內的瘋狂計劃。
她知道只要她不走,我肯定也會留下來陪她一起死。
所以她假裝妥協,騙我轉過身去準備跳躍。
就在我背對她、毫無防備的那一刻,她直接出手,剝奪了我的行動能力。
我瞪大了眼睛,想要轉頭,想要開口罵她,但喉嚨里根本發不出一絲聲音。
就在我身體僵硬、重心開始不穩的時候,朱佳佳一腳踹在了我的屁股上,直接把我踹了出去。
整個人就像是一塊被拋棄的木頭,頭重腳輕地朝著下方十幾米高的廢墟墜落下去。
耳邊傳來了呼嘯的風聲。
在身體脫離口腔邊緣的最後一刻。
「謝謝你。」
這是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兩個字里,包含了太多的東西。
有感謝我剛才的表白,有感謝我這一路走來的陪伴,也有感謝我給了她一個孩子。
但更多的是,一種訣別。
我在半空中回過頭,看著她的臉越來越遠。
火光將她的身影剪影化,把她的白色衣服照得通紅。
她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剛才那種明媚和悲壯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