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艘破破爛爛的貨運船在漆黑的海面上顛簸著。
船上的柴油發動機發出陣陣讓人牙酸的噪音。
這動靜聽起來根本不像是要在海里航行,反而像是一個隨時會散架的破鐵皮罐頭在地上打滾。
周念嘉站在甲板上,雙手插在口袋裡,隨著船身的晃動來回搖擺。
他覺得這種航行體驗簡直糟糕透頂。
沒有躺椅,沒有飲料,只有耳邊呼嘯的冷風和發動機那催命一樣的轟鳴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船長室。
那個滿臉胡茬的船長正死死地握著舵盤,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的海面,那表情緊張得仿佛隨時準備棄船跳海。
周念嘉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船隻的兩側。
這片海域可以說是人類的絕對禁區。
水底下的水流極其混亂,而且誰也不知道哪片浪花下面就藏著一隻比這艘船還要大的變異烏賊。
但這一路走來,除了風浪大了一點之外,海面下居然出奇的平靜。
連一隻喜歡搞襲擊的低級變異海魚都沒有遇到。
周念嘉趴在甲板的護欄上,開始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
在這條航線上,一路看到了不少的礁石和船隻殘骸。
這些東西就像是某種路標,非常有規律地分部在航線的兩邊。
那些船隻殘骸大部分只露出水面一小截,上面長滿了黑色的海藻和厚厚的藤壺,顯然在這個地方已經泡了很多年了。
引起周念嘉注意的,並不是這些破石頭和爛鐵皮。
而是擺放在這些東西上面的物件。
隨著貨船從一塊巨大的礁石旁邊駛過,周念嘉眯起眼睛,清楚地看到了上面的情況。
那礁石的頂端,用生鏽的鐵絲綁著一隻鳥類。
例如一隻變異體的屍體。
那是一隻體型巨大的變異海鷗。
不過它早就死透了,屍體被開膛破肚,用一種極其彆扭的姿態釘在礁石上。
海風吹過它那些光禿禿的羽毛,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腐臭味。
這還沒完。
等船開到一處半沉沒的貨輪殘骸附近時,周念嘉看到了更離譜的東西。
在那個殘骸傾斜的甲板桅杆上,掛著一個娃娃。
那是一個用舊布條和麻繩胡亂紮起來的破布娃娃。
娃娃的腦袋上被人用紅色的顏料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但那笑臉在灰濛濛的環境裡看著極其滲人。
最要命的是,一把黑色的匕首直接從娃娃的胸口穿了過去,將它死死地釘在鐵柱子上。
這畫面簡直就像是某種邪教的祭祀現場。
大半夜的如果路過這裡看上一眼,絕對能把人嚇得連做三天噩夢。
周念嘉看著那個在風中搖晃的布娃娃,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這特麼是什麼惡趣味的審美?
他立刻就想到了是誰幹的好事。
在這個基地里,能搞出這種滲人玩意兒的,除了他那個表面看起來溫婉清秀、骨子裡卻一肚子壞水的妹妹,絕對找不出第二個人。
周念嘉知道,這些東西都是自己妹妹周靈的介質。
在這條跨海航線開闢的時候,她跟著探險船一路走,一路扔下這些奇奇怪怪的物品。
她在每一個物品裡面,都注入並壓縮了一個高強度的精神節點。
這些插著匕首的娃娃和變異體的屍體,其實就是一個個小型的信號發射塔。
那些水下的巨型海怪沒有視覺,但對能量波動極其敏感。
一旦它們靠近這條航線,這些被周靈處理過的介質就會自動散發出一種極其尖銳、甚至帶有警告意味的精神波段。
這就好比在水下豎起了一道看不見的電網。
海怪們感受到這種刺痛大腦的波段,本能地就會選擇繞道而走,從而保證了這條航線在無人看守的情況下的絕對安全。
「這丫頭,搞點正常的介質不行嗎?」
周念嘉在心裡默默吐槽,非要搞這種破布娃娃和死鳥,這搜荒小隊的人每次開船路過,估計心裡都直發毛。
他搖了搖頭,把視線從那些詭異的路標上收了回來,抬頭看向天空。
這場生化危機已經過去了二十年,地球的生態環境早已經被徹底改寫。
天空中早就沒有了藍天白雲的影子。
厚重的、呈現出病態紫色的毒氣雲層,像一個巨大的鍋蓋,死死地扣在海面的上方。
陽光根本無法穿透這層厚厚的毒霧屏障。
只有一種讓人感到壓抑的灰紫色光線,在海面上勉強提供著微弱的照明。
這導致現在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
周念嘉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從廢墟里翻出來的機械錶。
錶針指在兩點的位置。
他甚至不知道現在是下午兩點還是凌晨兩點。
在這個大海上。
人們對於時間的概念變得十分模糊。
每天除了聽發動機的噪音,就是看著這片一成不變的黑色海水。
他轉過身,走向了甲板後方。
郭大意正坐在船艙門口的一個避風角落裡。
她身上還裹著周念嘉那件寬大的防風外套,整個人縮成一團,只露出一個腦袋。
「這船到底還要開多久啊?」郭大意吸了吸鼻子問道。
「快了吧。」周念嘉隨口答道。他走到郭大意旁邊,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有些濕滑的甲板上。「這破船的速度也就比烏龜爬快一點。山田阿姨她們失聯的地方是在陸地深處,咱們得先靠岸才能去找。」
郭大意點了點頭,沒有再抱怨。
她知道這次任務的嚴重性。
雖然這海上的風吹得她頭疼,但如果不去,那支搜荒小隊就真的沒救了。
兩人就這麼坐在甲板上。
為了打發這極其無聊的時間,周念嘉開始跟郭大意閒扯。
「大意姐姐。」
「你說咱們等會上了岸,要是遇到那些大號的喪屍,你那點綠息夠用嗎?」
「別小看我。」郭大意從衣服里伸出一隻手,揮了揮拳頭。「我現在體內的抗體濃度高得很。」
「那就好。」周念嘉笑了笑。「我還指望著你給我當移動血包呢。萬一我打不過,還得靠你一口仙氣把我救回來。」
「你少貧嘴。」郭大意沒好氣地說道。「你老爹那麼厲害,你這當兒子的要是連幾隻怪物都搞不定,以後出門別說認識我。」
兩個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這種輕鬆的鬥嘴,在某種程度上極大地緩解了跨海航行帶來的壓抑感。
在廢土上生存,如果每天都繃著一根神經,人早就瘋了。
學會在這種極端的環境裡找點樂子,也是一種生存技能。
發動機的轟鳴聲依舊。
貨船在滿是毒霧的海面上孤獨地航行著。
船上的燃油在一點點消耗。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久到周念嘉都靠在船艙的鐵皮牆壁上快要睡著了。
突然,船長室里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鈴聲。
那是船上那台極其老舊的雷達發出的提示音。
周念嘉立刻睜開眼睛,從甲板上站了起來。
他快步走到船頭,雙手扶著護欄,朝著前方看去。
在灰紫色的毒霧深處。
前方的遠處終於出現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這道影子一開始還很模糊,就像是霧氣中一塊顏色稍微深一點的雲團。
但隨著貨船的不斷前進,這道影子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龐大。
它在海平面上連成了一片,橫亘在視野的盡頭。
這不是海市蜃樓,也不是什麼體型龐大的巨型海怪。
這是一條實實在在的海岸線。
周念嘉眯起眼睛仔細看了一下。
視線穿透了那些翻滾的紫色毒氣,他隱隱約約看到了海岸上那些殘破的景象。
有倒塌了一半的港口起重機,像鋼鐵怪獸的骨架一樣立在那裡。
還有遠處那些連成一片的城市廢墟。
那些曾經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現在只剩下了一副副殘缺的骨架,上面爬滿了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黑色變異藤蔓。
這片大陸,完全是一副沒有任何生機的末日畫卷。
周念嘉轉過頭,看著還縮在船艙門口的郭大意。
「看來咱們到陸地了。」
聽到這句話。
郭大意也動了。
她拉開了裹在身上的防風外套,扶著船艙的鐵皮門框,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和周念嘉並排站在一起,雙手抓著冰冷的護欄,迎著夾雜著毒氣的海風,看向了前方那片越來越清晰的黑色大陸。
這片大陸,對於周念嘉來說,只是一個充滿未知和危險的出差地點。
但對於郭大意來說,這片土地有著完全不同的意義。
在這片大陸上,她經歷了太多。
她在這裡遇到了周培宇,她在這裡看著這片土地是如何被喪屍潮徹底淹沒,也是在這裡,他們一行人殺出了一條血路,最終才逃到了海的對岸。
現在,整整二十年過去了。
她又回到了這裡。
郭大意看著那片死寂的城市廢墟,眼神里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懷念和感慨。
她嘆了口氣。
「好久沒有回來了,我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