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負責人看著郭大意,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滄桑和無奈,這個時間節點對於在廢土上苟活下來的人來說,實在是太敏感了。
「就是二十年前,病毒全面爆發,整個世界陷入混亂的那個時候。」
他指著地圖上那片被等高線密集包裹的盆地區域。
「根據主城那邊保留下來的舊時代電子檔案庫記錄,米家村原本是個自給自足的山區村落,但在末日爆發的初期,那裡就徹底和外界斷了聯繫,再也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過,所以檔案上給出的狀態,就是二十年前已廢棄。」
聽到這個確切的時間。
郭大意把雙手重新插回了外套的口袋裡。
「廢棄了二十年啊。」
「既然山田靜香的小分隊是在這附近失聯的,而且這個村子又是這片連綿大山里唯一可以用來當作掩體的地方,你們怎麼不派個人過去實地查探一下?」
郭大意提出了一個非常直接的問題。
既然知道了有個現成的村子,也推測出了小分隊可能逃進去了,總不能光坐在這裡對著一張破地圖發呆吧。
面對郭大意的質問。
負責人那張頂著兩個大黑眼圈的臉上,立刻露出了一副極其悽苦的表情。他雙手一攤,簡直快要哭出來了。
「大意小姐,您可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負責人嘆了一口氣,語氣里全都是那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憋屈。
「距離太遠了。」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比劃了一下從資源中轉站到那個米家村的直線距離。
「這裡到處都是變異樹林和毒氣沼澤。更何況……」
他指了指會議室外面。
「人手就這麼多。」
「我們這個前哨站滿打滿算也就二十號人。一半是負責搞通訊和記錄數據的文職人員,另一半是負責站崗放哨的普通戰鬥人員。」
「我們不是極適者,也沒有您那種能夠中和病毒的抗體。我們要是穿著防護服鑽進那片毒氣繚繞的大山里,別說去搜救了,估計還沒走到山腳下,就得被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變異體給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我們實在沒有辦法去實地勘察。」
對於普通人來說,那片山區就是絕對的禁區。
他能穩住這個中轉站不被怪物端掉就已經謝天謝地了,根本分不出任何多餘的力量去搞深山探險。
周念嘉坐在旁邊的塑料椅子上,雙手抱著後腦勺,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那你們這兩天就在這干著急?啥也沒幹?」他挑了挑眉毛,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那倒也不是。」
負責人趕緊擺了擺手,試圖挽回一點自己作為中轉站最高長官的面子。
他轉過身,拿起桌子上的投影儀遙控器,按了一個按鈕。
牆面上的區域地圖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色彩極其單調、布滿雪花點、像素低得讓人髮指的黑白照片。
「我們只能通過中央衛星的圖像看到一些模糊畫面。」
負責人指著牆上的照片解釋道。
「我的天。」周念嘉忍不住吐槽,「你們這衛星是用座機拍的吧?這畫質,我連上面哪是山哪是溝都分不清。這全是一塊一塊的馬賽克啊。」
周念嘉這話一點都沒誇張。
那照片上的畫面簡直糊成了一團。
大片的灰色和黑色交織在一起,根本沒有任何細節可言。
負責人尷尬地咳嗽了兩聲。
「那片山區常年被高濃度的變異毒霧籠罩,電磁干擾非常嚴重。能拍到這種程度的畫面,已經是通訊組的技術人員熬了兩個通宵才勉強降噪處理出來的結果了。」
負責人走到牆邊,伸出手指,點在了那張模糊照片正中央的一塊稍微平整一點的區域。
「你們仔細看這裡。」
順著負責人的手指,郭大意湊近了一些。
在這片被大山包圍的盆地中,確實能隱隱約約看到一些類似房屋建築的殘骸輪廓。
但在這些輪廓周圍的空地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小光點。
「這些白點是什麼?」郭大意指著那些反光的地方問道。「積雪嗎?」
負責人搖了搖頭,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那些白色的點,是骨頭。」
聽到這個答案,周念嘉也放下了抱著後腦勺的雙手,坐直了身子。
「村子裡有不少已經化為白骨的屍體。」
「技術部門對這些白色反光點進行了光譜分析。」
他指著照片上那些密集的白點。
「數量非常龐大。而且……」
「有人的,也有野獸和變異怪物的。」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里的氣氛稍微安靜了一下。
有人的,有野獸的,還有變異怪物的屍骸,全部混雜在一起,鋪滿了整個村子的空地。
這完全可以想像出二十年前,在病毒剛剛爆發的那個時候,這個與世隔絕的山村里到底發生了一場多麼慘烈的屠殺。
村民們或許試圖抵抗那些突然發狂的野獸,隨後又遭到了變異體的圍攻。
最終所有人都在這場混戰中喪生,連同那些怪物一起,徹底變成了這片盆地里的一堆白骨。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周念嘉看著照片,隨口說道,「既然人都死絕了,那現在這地方應該挺清靜的吧。」
「沒那麼簡單。」
負責人再次按了一下遙控器。
畫面跳轉到了另一張同樣模糊的照片上。
不過這張照片的色調稍微深了一些,在那片村落廢墟的輪廓上,覆蓋著大片大片的黑色斑塊。
「村子似乎經歷了一場大火。」
「這些是建築物被嚴重焚燒後留下的碳化痕跡。從火燒的範圍來看,整場大火幾乎把村子裡的木質結構房屋全都給燒成了灰燼。只有一些石頭壘起來的地基和牆壁還勉強立在那裡。」
大火,屠殺,白骨。
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把這個深山老林里的米家村勾勒成了一個極其不祥的絕地。
「所以呢?」
周念嘉靠在椅子上,看著負責人。
「你們看這破照片看了兩天,看出什麼名堂沒有?山田阿姨她們到底在不在裡面?」
這才是周念嘉最關心的問題。
他可沒興趣去了解一個二十年前就被燒成灰的村子到底有什麼悲慘歷史。
他來這裡就是為了找人,幹完活好趕緊回主城休息。
負責人嘆了口氣。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看著周念嘉,有些無奈地攤開了雙手。
「我們這些天一直在進行監視。」
「自從山田靜香的小分隊在山腳下失聯之後,中轉站就把這顆老舊的中央衛星死死地鎖定在了米家村的這片盆地上,我們沒日沒夜地盯著屏幕,試圖從那些模糊的像素點裡找出一點生命活動的跡象。」
「哪怕是有人在廢墟里生個火,或者有人在空地上走動一下,都會在衛星的熱成像或者光學雷達上留下一點反饋。」
「但是。」
負責人的臉色變得十分糾結。
「我們沒有發現任何活人和怪物活動的痕跡。」
連續一天的嚴密監視,那個村子就像是一潭死水。
沒有任何熱源反應,沒有任何移動的物體。
就只有那些二十年前留下的白骨和燒焦的斷壁殘垣,靜靜地躺在風雪之中。
這也太乾淨了。
在到處都是怪物的廢土上,一個地方如果連變異體都不願意光顧,那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不正常的事情。
「所以......」
負責人看著周念嘉和郭大意,試探性地給出了一個自己的猜測。
「它或許只是個廢棄的村子。」
在負責人的邏輯里,既然衛星什麼都拍不到,那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地。
山田靜香的小分隊可能根本就沒有逃進這個村子,而是迷失在了山裡的其他溝壑之中。
聽完負責人的這番長篇大論和各種照片分析。
「嗯.......」
周念嘉聽完後思考了一會。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在他的腦子裡,衛星拍不到東西並不代表那裡就絕對安全,也不代表那裡沒有去探查的價值。
作為秋夜城現任的六大改造人之一,如果小分隊在山腳下遭遇了無法抵抗的危險,山田靜香絕對不會帶著人在山裡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她一定會尋找最近的、最有可能提供掩體的地方。
而這個盆地里的米家村,就算被燒成了廢墟,也比那些露天的陡峭山崖要強得多。
既然衛星什麼都拍不到。
那就只能親自過去用眼睛看了。
周念嘉從塑料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轉過頭,看向還站在牆邊盯著地圖的郭大意說道。
「姐姐,咱們去看看吧。」
「那裡是唯一的線索。」
不管那個村子是被燒成了灰還是變成了白骨堆,只要它是小分隊逃生路線上的唯一選擇,他們就必須過去走一趟。
是死是活,總得見個真章。
如果真的只是個廢棄的村子,大不了再換個方向找就是了。
聽到周念嘉的話。
郭大意並沒有立刻轉身跟著他走。
作為一個在末日裡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的女人,她的心思比周念嘉要縝密得多。
既然要進山,就絕對不能只看眼前的這一步。
如果山田靜香的小分隊真的進了米家村,如果她們在裡面沒有找到足夠的補給或者遇到了更大的麻煩。
那她們肯定會繼續逃。
必須提前把所有的退路都摸清楚。
郭大意的手指從那個代表著米家村的盆地中心開始,順著周圍那些稍微平緩一點的等高線,一點一點地向外延伸。
她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線迷宮裡,耐心地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縫隙。
終於。
她的手指停在了距離盆地另一側邊緣不遠的地方。
「山區的出口處不遠。」
「還有著另一座山峰。」
郭大意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通道盡頭的那座山頭上。
那是一座完全獨立於這片連綿山脈之外的山峰。
從地圖上等高線的密集程度來看,這座山的地勢同樣非常險峻,但它的位置卻極其特殊,剛好卡在了這片山區的咽喉出口處。
如果有人從米家村的盆地里逃出來,這座山峰就是他們離開這片危險區域的必經之路。
郭大意眯起眼睛,仔細看了一眼地圖上標註的那些極其細小的舊時代文字。
八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