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起來年紀大概四十來歲。
他沒有穿什麼誇張的防護服,也沒有佩戴武器。
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穿在身上,顯得十分樸素。
他的頭髮有些灰白,眼角有著深深的皺紋,眼神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滄桑。
這種滄桑不是那種餓了幾天肚子或者被變異體嚇出來的。
而是一種長年累月在絕境中做決策、背負著許多條人命,在無數個夜晚睡不著覺熬出來的疲憊感。
米湯坐在轉椅上,十分平靜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兩個年輕人。
在這個到處都是怪物、連呼吸一口乾淨空氣都成奢望的廢土上,他見過了一些倖存者。那些人在廢墟里像老鼠一樣苟活,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麻木和絕望,眼睛裡早就沒有了光。
但眼前的這兩個人完全不同。
他們身上的衣服很乾淨,沒有那種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
他們的面色紅潤,眼神明亮。
這根本不是在廢土上流浪的人該有的狀態。
他看向周念嘉說道。
「沒想到這麼多年了,還能在外面看到活人。」
「而且你們這麼年輕。」
他指了指周念嘉,又指了指郭大意。
「看你們的樣子,想必是在這個末日之中長大的。」
二十年前病毒爆發的時候,這兩個人估計還是個嬰兒或小孩。
他們能在這種吃人的世界裡安穩地活到現在,而且長得這麼健康結實,這背後代表的意義實在太大了。
這就說明,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能夠提供穩定食物、安全住所和醫療保障的強大庇護所。
而且那個庇護所的實力,絕對遠遠超過了他現在掌管的這個地下基地。
聽到米湯的話。
周念嘉點了點頭。
「是啊。」
「大叔,我也很震驚。」
周念嘉環顧了一下這個寬敞的指揮室,又回想了一下剛才走過來的那些地下通道和隔離門。
「你們這裡居然有這種基地。」
他攤開雙手。
「還有這麼多人生活在這裡。」
在周念嘉的認知里,外面的世界早就是一個巨大的毒氣室和變異體樂園了。
普通的倖存者就算能躲過喪屍的追殺,也絕對躲不過空氣里那些無孔不入的變異病毒。
「我以為除了我們秋夜城和附屬基地外。」
「這顆星球上已經沒有別的倖存者了。」
秋夜城擁有著可以隔絕一切的巨大天穹系統,有地下水培農場,有完備的軍工生產線。那是全人類最後的大本營。他們一直認為,所有活著的人類都已經集中在那裡了。
至於外面。
那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廢墟和漫山遍野的怪物。
所以,當他在這裡看到一個運轉良好、甚至還懂得用水槍洗車消毒的地下基地時,他的驚訝一點都不比米湯少。
聽到「秋夜城和附屬基地」這幾個字。
米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他並沒有急著去追問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他是一個成熟的管理者,知道在沒有摸清對方底細之前,不能表現出過分的急切。
這時候。
郭大意也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周念嘉的身邊。
「二十年來,我們也是第一次在外面碰到過活人。」
她作為大本營的常客,經常跟著隊伍在外面執行搜荒任務。
這二十年裡,她翻過無數個城市廢墟,見過無數的白骨,但像這樣一個成建制的活人聚集地,確實是破天荒頭一次。
「看來大叔你的能力很強。」
她知道要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有多難。
沒有天穹的保護,沒有源源不斷的合成澱粉。
這些人只能靠著幾扇厚重的鐵門和幾台排風扇,在地下像螞蟻一樣生活。
還要每天防備著外面那些紫色的毒氣,以及時不時會在廢墟里遊蕩的變異怪物。
「能夠帶領這麼多的人類在這種地方活下來。」
「真的很不容易。」
這句話說到米湯的心坎里去了。
米湯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苦澀但又帶著幾分自豪的笑容。
他擺了擺手。
「哪裡哪裡。」
「都是大家一起努力,運氣好找了個舊時代的防空洞罷了。每天也是過得提心弔膽,吃了上頓沒下頓的。」
米湯看著郭大意。
「跟你們比起來,我們這算什麼。」
「我聽米州說了。你們兩位才是真正的高手。特別是這位姑娘,竟然能夠不用任何藥物,就治好那種變異病毒的感染。這種手段,我活了四十多年,簡直聞所未聞。我們基地要是有你這樣的醫生,那可真是大家的福氣。」
郭大意聽到這話,立刻擺出了一副十分謙虛的樣子。
「大叔過獎了。我那也就是懂一點偏方,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真要說厲害,還是你們這基地的防禦做得好。剛才進門那水槍沖洗的流程,那叫一個專業,連車底盤都給洗乾淨了。」
「哎呀,那都是些土辦法。」米湯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不值一提。倒是這位小兄弟,我聽米其林說,你的實力很強,這身手,在這廢土上絕對是橫著走的存在啊。」
周念嘉一聽夸到自己頭上了,立刻挺起了胸膛。
但他也不好意思表現得太驕傲,只能故作深沉地擺了擺手。
「大叔你太客氣了。我那也就是力氣大點,平時多吃了兩碗飯。你們這地下基地的排風扇才叫牛,轉得那麼穩,連毒霧都能擋在外面,這技術含量可不低啊。」
雙方一頓商業吹噓。
整個指揮室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十分融洽。
這種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誇獎,簡直就像是舊時代兩個公司的業務員在酒桌上談合作。你誇我的產品好,我誇你的渠道廣。
大家都在拼命地給對方戴高帽子。
站在一旁的米州和米其林都看呆了。
終於。
在連續互誇了幾個回合,把基地的鐵門、排風扇、水槍,以及周念嘉的拳頭、郭大意的醫術都誇了一個遍之後。
米湯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停下了這種沒有營養的客套話。
「聊了這麼多。」
「還沒有請教兩位的名字。」
聽到米湯的問題。
郭大意點了點頭。
她覺得大家既然已經把話說開了,而且山田靜香還在人家的床上躺著,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大家都是人類,又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變異體。
她伸出一隻手,指了指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的周念嘉。
「他叫周念嘉。」
周念嘉配合地衝著米湯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緊接著。
郭大意收回手,指了指自己。
「我叫郭大意。」
就在這時。
「啊?」
一個十分短促,但充滿了極度震驚的驚呼聲,突然在這個指揮室里響了起來。
周念嘉和郭大意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
在一旁房間角落裡的一個位置。
那裡擺著幾台老舊的通訊電台設備,前面放著一把破舊的椅子。
因為那個位置比較偏僻,光線也很暗,加上他們剛才一進門注意力全被大屏幕和轉椅上的米湯給吸引了。
所以。
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個角落裡居然還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似乎一直在那裡安靜地擺弄著電台,或者在整理著什麼資料。
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像是一個毫無存在感的影子。
但是現在。
聽到郭大意的名字後,那個影子動了。
一個女人緩緩站了起來。
她看著郭大意,嘴唇微微張開。
「你叫郭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