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室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黎文婷和米湯兩個人就像是兩座石雕一樣站在原地。
他們花了好幾分鐘的時間,才勉強把周念嘉剛才拋出來的那些關於家庭倫理的信息給消化掉。
老婆之一。
不是親生的。
來找親媽。
這幾個詞彙組合在一起,對於在這地下防空洞裡封閉了二十年、每天只想著怎麼填飽肚子的倖存者來說,信息量實在是過於龐大了。
米湯嘆了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基地的負責人,平時處理幾百號人的吃喝拉撒都沒覺得這麼頭疼過。
他拉過那張老舊的轉椅,坐回了椅子上,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努力讓自己重新回到一個長輩和一個傾聽者的狀態。
畢竟,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家庭關係不談,眼前這個年輕人可是周培宇的兒子。
不管周培宇有幾個老婆,這小子的血脈是假不了的。
米湯看向周念嘉說道。
「孩子。」
「你繼續說。」
他現在的語氣變得十分溫和,甚至帶上了一點長輩對晚輩的關切。
他也不再把周念嘉當成什麼具有威脅的外部勢力代表了。
他想弄明白,這小子放著好好的安全區不待,大老遠跨越海洋跑到這片滿是毒氣的大陸上來,到底是為了找誰。
聽到米湯的話。
站在指揮室中央的周念嘉並沒有立刻開口。
他清了清喉嚨,然後轉過頭,看了一眼郭大意。
這事關乎到大本營的一些核心往事。
在他出生那個時期發生的事情,他自己其實並沒有任何記憶,全都是後來聽老爹和那幾個阿姨講的。
把這種家裡最核心的秘密告訴外人,他還是需要徵求一下同行長輩的意見。
郭大意站在一旁。
她看到周念嘉投過來的詢問目光,把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臉上的表情十分平靜。
她知道周念嘉想說什麼。
在這個廢土上,信任是非常稀缺的東西。
但眼前這些人不僅救了山田靜香,甚至還是黎文麗在末日初期的舊相識。
這種關係網,在現在的世界裡比什麼金銀財寶都要珍貴。
郭大意衝著周念嘉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的意思很明確,既然都聊到這個份上了,那就沒必要藏著掖著了。
說實話往往比編瞎話更能拉近雙方的距離。
得到郭大意的首肯後。
周念嘉轉過頭來。
他看著坐在轉椅上的米湯,又看了看站在旁邊滿臉好奇的黎文婷、米州和米其林。
「既然大家都是親戚。」
「曾經也都是合作夥伴。」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們還救了我們的人。」
山田靜香現在還躺在外面的鐵床上。
如果不是米州和米其林出手,這位大本營的精銳老兵絕對已經變成外面那些怪物的口糧了。
這份救命之恩,在大本營的規矩里,是必須要認的。
周念嘉看著他們。
「那我也就不瞞著你們了。」
他決定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就連角落裡的郭小意也忍不住往前湊了兩步,生怕漏掉一個字。
大家都想知道,周培宇的兒子,為什麼要大老遠跑來找親媽。
周念嘉深吸了一口氣。
他試圖用最簡單、最直白的語言來描述當年那場驚天動地的變故。
「我剛出生的時候。」
「我媽炸了。」
他說完之後,似乎覺得這個詞可能不太準確,還專門停頓了一下。
「額......」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補充了一個更加確切的詞彙。
「自爆的。」
這話說出來。
整個指揮室里的人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表情管理能力。
米湯原本交叉放在桌面上的雙手直接滑了下來,下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就連米其林那張一直冷冰冰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種看外星人的錯愕感。
炸了?
自爆了?
這是什麼見鬼的形容詞?
在這個廢土上,人死的方式有很多種。
被喪屍咬死、被毒氣毒死、餓死、病死,甚至是被同類用槍打死。
但從來沒聽說過哪個人,在剛生完孩子之後,自己把自己給引爆了。
這又不是什麼定時炸彈,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說炸就炸?難不成她在肚子裡吞了一箱手雷嗎?
大家都被周念嘉這種離譜到家的陳述方式給震得失去了思考能力。
「你……你說什麼?」
米湯結結巴巴地打破了沉默,他覺得自己肯定是聽錯了。
「你媽……炸了?」
米湯用手指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爆炸的手勢,滿臉的不可思議。
「是啊。」周念嘉點了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砰的一聲,就炸了。連個渣都沒剩下。」他甚至還十分形象地配了個音。
郭大意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
這小子雖然說的是實話,當年朱佳佳確實是在太伏的腦子裡引爆了自己。
但這種事情如果不用變異學的專業知識去解釋,普通人聽起來絕對會覺得這人在講神話故事。
但周念嘉顯然不打算去解釋什麼喪屍女皇、什麼母巢核心這種複雜的概念。
他沒有理會眾人那副活見鬼的表情,自顧自地把故事往下推進。
「所以我一生下來就沒有親媽照顧。」
他指了指站在旁邊的黎文婷。
「黎文麗從小將我養大。」
周念嘉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髮自內心的尊敬和感激。
「那個時候大家連飯都吃不飽。」周念嘉說起這段往事的時候,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態度。「她自己也有個剛出生的女兒,也就是我妹妹周靈。但她每天都把省下來的那點口糧先餵給我。」
他看著黎文婷,認真地說道。
「所以。」
「我一直喊她媽。」
這句話解釋了剛才所有的疑惑。
黎文婷聽完,眼眶瞬間紅了。
她能想像到那種畫面。
在那個物資極度匱乏、每天都在死人的年代。
自己的妹妹拖著虛弱的身體,硬生生地用自己的命去拉扯兩個嗷嗷待哺的嬰兒。
那種恩情,確實配得上一聲「媽」。
米湯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對黎文麗的印象還停留在二十年前那個柔弱的女大學生身上,沒想到她在末日裡展現出了這麼強大的母性。
周念嘉話鋒一轉。
「不過。」
「我一直想要找到自己的親生母親。」
這是一個兒子最本能的渴望。
雖然大本營里有黎文麗當親媽一樣疼他,有四月阿姨教他刀法,有甘露婷阿姨帶他去打怪。
但他心裡始終有一個空缺。
那個給予他生命、卻連一面都沒有見過的女人。
那個傳說中大本營里最強悍、最護犢子的女人。
他只在別人的嘴裡聽到過關於她的故事。
聽到這裡。
米湯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可是你剛才不是說……」米湯猶豫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措辭。「你剛才不是說她已經……自爆了嗎?那還怎麼找?」
在正常人的邏輯里,人都炸成灰了,那還找什麼?難道來廢墟上抓一把土帶回去當紀念嗎?
面對米湯的疑問。
周念嘉十分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想起了自己出發前,在主城天穹堡壘里,老爹周培宇對他說過的那些話。
「我聽我爹說。」
「我媽是為了保護我才選擇犧牲自己的。」
「但是。」
「我媽肯定還活著。」
這句話說出來,不僅米湯他們覺得不可思議,就連周念嘉自己,其實在心裡也沒有百分之百的底氣。
但他願意相信他爹。
那個男人在廢土上找了整整二十年。
他徒手挖開過天坑,翻遍了這座大陸上的每一處廢墟。
大家都說她死了。
只有那個男人一直固執地認為她還活著。
「我爹說,她那個女人命硬得很,沒那麼容易死。」周念嘉笑了笑。
「所以我就想著來這邊看看。」
周念嘉攤開了雙手,表明了自己這次跨海之旅的真正目的。
找山田靜香的搜荒小隊只是一個順帶的任務,或者是百合子給他找的一個合理出差的藉口。
他真正的目標,就是踏上這片他親生母親曾經戰鬥過的大陸。
「我想找到她。」
他看著面前的這幾個人,語氣十分認真。
不管希望有多麼渺茫,不管這片大陸現在變成了什麼鬼樣子。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總得親自來走一趟。
聽完周念嘉的這番話。
地下指揮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米湯看著這個年輕人,心裡升起了一股敬佩。
跨越死亡之海,只為了尋找一個失蹤了二十年的親人。
這份執著,確實配得上他周培宇兒子的身份。
黎文婷看著周念嘉,眼神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雖然這不是她親妹妹生的兒子,但這孩子重情重義,讓她覺得十分欣慰。
「那你有什麼線索嗎?」米湯問出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
更何況對方還是個「炸了」的人。
周念嘉點了點頭。
「有的。」
他非常肯定地回答。
說完。
他將手伸進了衣服內側的一個貼身口袋裡。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張照片。
【PS:現在開始進入找媽主線,這一篇章的主要故事相信各位讀者老爺都能猜到,第一就是前篇留下的伏筆BOSS,另外就是朱佳佳了,最近這些篇章涉及了大量前作的角色,導致很多不熟悉的讀者老爺可能看著比較無聊和懵逼,在這裡先道個歉,馬上認親環節就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