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郭大意給出的這個相當不講理的「好人壞人」分辨標準。
那女喪屍站在雪地里,發藍的臉上,裂縫似乎都因為驚訝而張開了一些。
她那雙翻白的死魚眼,看看旁邊一直冷著臉的米其林,又看看眼前這個大言不慚的女人。
認識她們的就是好人?不認識的就是壞人?
這算哪門子的規矩?
在她那沉睡了兩千多年的古代腦子裡,判斷敵我的標準是非常嚴謹的。
要有通關文牒,要有軍中口令,要有將帥的虎符。
而現在,這個廢土女人居然把判斷善惡的標準,直接綁定在了她們兩個人的知名度上。
這簡直是把狂妄和自戀發揮到了相當高的境界。
看出了女喪屍的遲疑。
郭大意也沒有催她,慢悠悠地在雪地上踱了兩步。
她踩著那些發出咯吱聲的積雪,態度十分從容。
她知道,對付這種有著古代死腦筋的傢伙,光給胡蘿蔔是不行的,還得把大棒子亮出來,讓她把現實看個清清楚楚。
郭大意繼續說道。
「你想想清楚。」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盯著那個女喪屍。
「不合作,你們一定會死。」
這句話郭大意說得相當平淡,就像是在陳述明天太陽依然會升起一樣自然。
但這平淡中透著的殺機,卻讓女喪屍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郭大意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旁邊還保持著威懾姿態的米其林。
意思很明顯。
光是這個銀髮紅眼的半喪屍女孩,就能把你們這幾十號重裝步兵當成白菜一樣亂砍。
更別提剛才那個一嗓子喊出「六檔」,然後瞬間消失在原地的恐怖男人了。
真要動手,把他們這群人全拆成骨頭架子,也就是分分鐘的事情。
「就算我們今天心情好,大發慈悲放過你們。」
郭大意話鋒一轉。
「你覺得你們回得去嗎?」
她指了指地上那個脖子還在往外冒著紫色血液的無頭屍體。
孫亮將軍的腦袋已經碎成了一灘爛泥。
「為了活命你們泄露了情報。」
「他剛才把你們大人的名字、四個大將軍的方位,甚至連那什麼『丹』的秘密都給吐露出來了。雖然他已經死了,但你們這些在旁邊聽著、看著,卻沒有上前拼命的手下,在你們那套古代軍法裡,算是什麼罪名?」
這是誅心之論。
古代軍法講究連坐。主將戰死,副將和親兵如果活著回去,基本上也是個死罪。更何況他們還涉及到了泄露絕密軍情。
「就算我放過你們。」
郭大意冷笑了一聲。
「你們的將軍可不會。」
那個剛才站在山丘上、一言不發就直接把長槍當標槍扔下來清理門戶的銀面將軍,就是最好的證明。
在那個李信將軍的地盤上,或者在那個王賁將軍的眼裡,這群人早就已經是必須被抹除的叛徒了。
橫豎都是一死。
是死在郭大意手裡,還是回去被自己人剁了餵狗。
這是一個根本不需要怎麼思考的選擇題。
聽完這番殘酷的形勢分析,女喪屍那雙死魚眼裡,終於透出了一絲深深的絕望。
她知道這個廢土女人說得全對。
她現在已經是個無家可歸、兩頭不是人的棄子了。
見對方的心理防線已經開始鬆動。
郭大意決定再加一把火,把這筆買賣的好處給徹底坐實。
她嘆了一口氣,語氣變得稍微緩和了一些,像是一個正在跟員工談心的人事主管。
「如今人類在這片廢土的生存領地在不斷壓縮。」
「外面到處都是那些沒腦子的變異體,空氣里全都是吸一口就能要人命的紫色毒霧。我們活人想要在外面跑個長途、運點物資,簡直比登天還難。」
郭大意指了指周圍那些紫黑色的霧氣。
「但你們不一樣啊。」
「有你們這些可以在毒氣中自由活動的強大戰鬥力作為保護。」
「他們會好受許多。」
這幫古代喪屍根本不需要呼吸。毒氣對他們來說就跟早晨的薄霧一樣毫無影響。而且他們皮糙肉厚,力氣極大,又懂得排兵布陣和聽從指令。
如果能把這群傢伙安插在這片大山的出入口。
那就等於大本營白撿了一個不需要發工資、不需要提供防毒面具、甚至連伙食費都能自己解決的超級保安大隊。
以後大本營的運輸隊或者搜荒小隊路過這裡。
只要報上她郭大意或者米其林的名字,就能在這滿是怪物的大山深處,得到一個絕對安全的落腳點。
郭大意描繪著那個美好的未來。
在這個人吃人的世界裡,能有一個喘口氣的安全屋,那是能救無數條人命的。
她看著女喪屍,攤開了雙手。
「你們得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和地盤,我們得到了一個安全的中轉站。」
「怎麼樣?」
她拋出了這個極具誘惑力的問題。
風雪在兩個人之間安靜地飄落。
旁邊那些端著大錘、長著巨手的大塊頭喪屍,依然老老實實地站著。
它們沒有腦子去思考這些複雜的利益交換,它們只聽從長官的命令。
女喪屍沉默了一會。
她那乾枯的大腦在緩慢地運轉。
活下去。
這三個字對於一具已經死過一次、又重新獲得神志的變異體來說,有著一種無法抗拒的魔力。
她不想死,她想帶著這幫兄弟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哪怕是作為一個被人類僱傭的看門狗。
但是。
她那雙翻白的死魚眼轉動了一下,看了看孫亮將軍的屍體說道。
「沒用的。」
她搖了搖頭。
那張發藍的臉上滿是絕望。
這並不是她不想答應郭大意的條件,而是她知道,這個看似完美的交易,存在著一個根本無法繞過去的死結。
她伸出那隻覆蓋著生鏽鐵甲的手,指向了遠處。
指向了那座剛才飛出奪命長槍的小山丘。
指向了那片被風雪和毒霧籠罩的高地。
「那邊的將士們會報告給李信將軍。」
剛才發生在這裡的一切。
孫亮將軍的下跪,孫亮將軍的泄密,以及她自己沒有上前拼命護主的窩囊表現。
全部都被山丘上那個帶隊的銀面將軍看在了眼裡。
那個將軍帶了幾百號人,居高臨下,把這盆地里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親眼看到了我們背叛的行徑。」
女喪屍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認命的顫抖。
「就算我們答應了你,在這裡建立兵營。」
「只要那個銀面將軍帶著人跑回去,把這裡的事情如實稟報給李信大將軍。」
「大將軍絕對不會放過我們這種叛徒的。不用等你們的人路過,明天天一亮,就會有成千上萬的鐵騎踏平這個盆地,把我們踩成爛泥。」
女喪屍放下了指著山丘的手。
她重新低下了頭,看著地上的積雪。
「我們呆在這裡也是等死。」
她做出了這個充滿絕望的定論。
在這個有著嚴密通訊和巡邏網絡的古代軍隊裡,你根本不可能在眼皮子底下玩這種首鼠兩端的把戲。只要有目擊者活著回去,那叛徒的罪名就永遠洗不掉。
聽到女喪屍這番充滿顧慮的肺腑之言。
郭大意站在原地。
她沒有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而感到任何的慌亂或者挫敗。
相反。
哼。
郭大意冷哼一聲。
她把手從外套口袋裡抽了出來,隨意地拍了拍身上沾著的幾片雪花。
她抬起頭。
順著女喪屍剛才指的方向,看向了遠處那座小山丘。
此時的那座山丘,看起來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在幾分鐘之前,那個叫周念嘉的年輕人,在嘴裡念叨了一句「六檔」之後,就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然後,那座山丘的方向,就傳來了一陣陣沉悶到了極點的轟鳴聲。
那種聲音,不像是人在打架。
那就像是有一台全速運轉的重型工業粉碎機,被人直接扔進了一堆生鏽的廢鐵堆里。
大地在震動,空氣在嘶鳴。
隱隱約約的,還能聽到一些金屬鎧甲被硬生生撕裂、戰馬被巨大力量直接錘爆的慘烈聲音。
而現在。
那些聲音已經完全停止了。
那座原本應該站滿了數百名黑甲士兵和弓箭手的山丘邊緣,此刻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
連個會喘氣的影子都看不到。
毒霧在山丘上空慢慢匯聚,掩蓋了那裡曾經發生過的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屠殺。
郭大意太了解周念嘉了。
那個繼承了極適者和喪屍女皇雙重變態基因的小子。
平時看著吊兒郎當,但一旦他認真起來,一旦他把檔位掛到了六檔。
別說那幾百個拿著大刀長矛的破銅爛鐵。
就算是一座實心的山頭,他也能在幾分鐘內給你硬生生地推平了。
一個活口都不會留。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戰鬥。
這叫清掃垃圾。
郭大意收回視線。
她看著面前這個滿臉絕望、還在擔心會被人打小報告的藍皮膚女喪屍。
「放心吧。」
「他們沒機會報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