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站在走廊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陳道長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
「那個姓韓的,不簡單。」
「嗯。」
「不是醫術不簡單。」陳道長看著樓下那個白髮老頭,「是別的不簡單。」
李長安看了他一眼。
陳道長沒有多說,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當晚,杏林大會主辦方在城東的鴻顏樓設宴,為各路名醫接風洗塵。
鴻顏樓三層高,門口掛著八盞大紅燈籠。
今晚整座樓都被包了下來,樓下大廳擺了二十桌,樓上雅間也開了六間。
李長安跟著孫成德到的時候,樓里已經坐了大半。
韓松被請到了主桌,幾個老大夫圍著他寒暄。
門口有專人唱名。
「濟世堂,孫成德孫大夫到!」
孫成德拱了拱手,走了進去。
唱名的人看了看李長安,又問了一遍名帖,才拔高嗓子。
「清河鎮,張氏醫館,李長安李大夫到!」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清河鎮?那是什麼地方?」
「沒聽說過。哪個縣的?」
「李長安?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李長安!不就是那個號稱天下第一針的?」
這話一出,大堂里炸了鍋。
「天下第一針?好大的口氣!」
「聽說是個不到二十歲的毛頭小子,就敢掛這種匾?」
「清河鎮那種小地方,怕是沒見過真正的大夫吧。」
李長安沒說話,跟著孫成德往角落裡走。
剛走了幾步,一個聲音從主桌旁邊那桌傳來。
「站住。」
李長安停下腳步。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錦袍,腰懸玉佩。
他身後坐著幾個同樣衣著光鮮的年輕人。
一看就是府城的富貴子弟。
「你就是那個天下第一針?」
李長安看著他。
「是。」
那人笑了一聲。
「諸位聽聽。一個鄉下來的野郎中,也敢自稱天下第一?這要是傳到京城去,人家還以為咱們整個省都沒大夫了。」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了起來。
孫成德皺了皺眉,壓低聲音對李長安道。
「這人叫韓玉郎,府城回春閣的少東家。回春閣是府城最大的醫館,他爹韓柏川跟知府都有交情。這人醫術不差,但眼高於頂,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韓玉郎顯然聽見了孫成德的話。
「孫大夫,您這話就不對了。什麼叫別跟我一般見識?我是怕他丟了咱們全省大夫的臉。一個鄉下郎中,怕是連正經醫書都沒讀過幾本,也配參加杏林大會?」
宋文淵在旁邊搖著摺扇。
「韓兄說得是。杏林大會是全省名醫薈萃之地,不是什麼人都能來的。不過既然主辦方發了帖子,咱們也不好趕人。只盼李大夫別在大會上出醜就好。」
韓玉郎冷笑一聲。
「出醜?那是必然的。等大會一開,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到時候可別連初試都過不了,那可就丟人丟到省城了。」
他身後的幾個年輕人起鬨起來。
「韓公子說得對!」
「鄉下來的,能有什麼本事?」
「怕是連脈枕都沒摸過幾回吧!」
李長安看著韓玉郎,沒有說話。
韓玉郎愈發囂張,往前走了兩步。
「怎麼?不服氣?那就現在露兩手給大家看看。正好韓松韓老先生也在,讓他老人家評評,你這天下第一針到底幾斤幾兩。」
主桌上,韓松端著茶杯,看了這邊一眼,沒說話。
李長安還是不說話。
韓玉郎以為他怕了。
「不敢?不敢就對了。識相的話,現在就把那塊天下第一針的匾摘了,省得到時候丟人。」
李長安看了他一眼。
「韓公子說完了?」
韓玉郎愣了一下。
「說完了。」
李長安點了點頭,繞過他,走到角落裡那桌,拉開椅子坐下了。
韓玉郎站在原地,得意僵住了。
他等著李長安反駁,等著他爭辯,等著一場熱鬧。
可李長安什麼都沒說,就這麼走了。
這比他反駁了還要讓人難堪。
周圍有人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韓玉郎的臉色變了變。
「裝什麼鎮定。等大會開始,有你哭的時候。」
他一拂袖子,回到自己座位上。
角落裡,李長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雪球從他袖子裡探出半個腦袋。
「那個姓韓的,嘴真臭。要不要我去咬他?」
李長安按了按她的腦袋。
「別鬧。」
「他罵你是野郎中!」
「罵就罵了。又不少塊肉。」
「你不生氣?」
李長安放下茶杯。
「生氣。」
「那你為什麼不懟回去?」
李長安看了她一眼。
「現在讓他丟臉,丟的是小的。要丟,就讓他丟個大的。」
雪球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過了幾息,她的尾巴搖了搖。
「我懂了。你是想在大會上贏他。」
「嗯。」
「贏他一個屁滾尿流?」
「……你這詞從哪兒學的。」
「陳道長跟孫老頭吵嘴的時候說的。」
雪球理所當然地說:「他說要讓孫老頭輸個屁滾尿流。」
李長安按了按眉心。
「以後少聽他們吵嘴。」
陳道長從旁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
「那個韓玉郎,盯上你了。」
「看出來了。」
「不光是他。」
陳道長往主桌那邊努了努下巴。
「那個宋文淵,笑得斯斯文文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韓玉郎是明著來,他是暗著來。」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李長安端起茶杯。
「該吃吃,該喝喝。」
陳道長看了他一眼。
「你心裡有數就行。」
宴席開始了。
夥計們端著菜魚貫而入。
八寶鴨、紅燒鯉魚、糖醋排骨、清蒸鱸魚,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李長安夾了一筷子魚吃著。
雪球從他袖子裡探出爪子,悄悄扒拉了一塊排骨,縮回去啃。
次日清晨,府城醫學司大門口鼓聲三通。
杏林大會正式開場。
醫學司的院子極大。
平日裡是給官員們議事用的,今日清空了所有桌椅。
正中搭了一座三丈見方的高台,台上擺著香爐、銅鐘和一排太師椅。
台下擺著百來張矮几,每張矮几上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塊寫了編號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