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退後一步,撩起衣擺,雙膝跪地。
「孫兒李長安,給皇祖母請安。」
太后靠在床頭,看著跪在床前的年輕人,眼眶忽然有些發紅。
她伸手虛扶了一下,李長安便站起來,重新在床邊坐下。
太后收義孫的消息,翌日一早便傳遍了京城。
最先知道的是太醫院。
孫太醫在值房裡端著茶碗,愣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那日在偏殿裡,自己當著一眾同僚的面嘲笑李長安「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當時李長安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寫方子。
如今,這個嘴上無毛的後生成了太后的義孫。
然後各宮便得了消息。
娘娘們派出來打聽的太監在慈寧宮外排著隊,一個個探頭探腦。
都想瞧瞧這位草根皇孫長什麼模樣。
管事的嬤嬤出來擋了駕,說太后靜養,一概不見。
太監們不走,就在宮牆根下候著,交頭接耳地議論。
緊接著,請帖便像雪片一樣飛進了太醫院驛館。
頭一個送來帖子的是戶部尚書家。
戶部尚書的夫人纏綿病榻多年,遍請名醫無效。
聽聞李長安一針救醒了昏迷半月的太后。
便備了厚禮,派管家親自送到驛館。
管家點頭哈腰,把帖子舉過頭頂。
「我家夫人說了,只要李大夫肯過府一診,診金不論多少,藥材不論貴賤,府上庫房敞開了任您挑。」
李長安接過帖子看了看。
「你家夫人是什麼症狀?病程多久了?之前用過什麼藥?」
管家愣了一下,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李長安搖了搖頭,把帖子放在桌上。
「你先坐。」
然後提筆寫了一張回帖。
寫完之後,他把回帖遞過去,話說得很明白。
「沒有詳細的病症描述,我無法判斷能不能治。請夫人先找太醫院的值班太醫診脈,把脈案送來。我看了脈案,若能治,必當盡力;若不能,也不耽誤夫人另請高明。」
管家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李長安已經重新翻開了太后的醫案,沒有抬頭。
第二個來的是兵部侍郎的人。
他的帖子不是求醫的,是拉攏的。
帖子上寫著「久聞李神醫大名,仰慕已久,特備薄酒一席,邀李神醫過府一敘」。
裡頭還夾了一張銀票,面額五百兩。
李長安把帖子看完,將銀票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回帖上只寫了八個字。
「醫者本分,不必如此。」
第三個來的不是帖子,是人。
來人是左都御史的師爺,進門便拱手道喜。
「李神醫少年英才,又得太后的抬愛,往後前程不可限量。左都御史大人想與李神醫交個朋友,往後在朝中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話里話外,拉攏的意思比兵部侍郎那張五百兩銀票還要露骨。
李長安正在給陳道長倒茶,聽見這話,把茶壺放下了。
「請轉告左都御史大人,我是大夫,不是朝臣。大夫的職責是治病救人,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想參與。」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若要治病,拿脈案來;若要交友,等我忙完了太后的病再說。」
師爺的笑容僵在臉上,拱了拱手,告辭。
禮部侍郎的人來請,推了。
大理寺少卿的人來請,推了。
連後宮德妃娘娘派人送來的賞賜,他也只留下了藥材。
德妃身邊的嬤嬤臨走時忍不住說了一句。
「李大夫,您這樣可容易得罪人。」
李長安正在給陳道長換藥膏,手上動作沒停。
「得罪人不要緊,治不好病才要緊。」
除了拉攏的,還有試探的。
一日傍晚,李長安從慈寧宮出來,往驛館走。
剛走過東華門,他便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停下腳步,循著目光的方向看過去。
東華門外的石獅子旁站著一個穿黑色勁裝的中年男人。
那人的氣勢不像尋常侍衛,一看便是修為不弱的武修。
那人沒有上前搭話,轉身便走。
李長安站著沒動,衣領里窸窣一動,雪球探出腦袋。
「那個人,身上有真氣波動,至少築基初期。」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
陳道長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出來。
「那是禁軍副統領,秦岳。」
「我當年進京時就見過他。他在禁軍里待了十幾年,根基很深。」
「他不是沖你的醫術來的,是沖你身上的真氣來的。你在宮裡施展針法,築基中期的真氣波動瞞不過同境界的修士。他應該是想試探你的底細。」
老道頓了頓。
「一個大夫,有太后的義孫封號,又有築基中期的修為,在這京城的水裡,已經算一條不小的魚了。」
李長安沉默了一會兒。
「先不管他。治好太后的病,其他的事,兵來將擋。」
翌日清晨,李長安照例入宮給太后請平安脈。
診脈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太后體內的寒毒已清了九成九。
剩下的些許殘餘只需再服三日湯藥便能自行消散。
李長安將銀針收回針包,拱手道。
「太后脈象平穩,已無大礙。再服三日湯藥鞏固便可,往後只需注意保暖、少食寒涼之物,便不會再復發。」
太后靠在軟枕上,面色紅潤了不少。
「今日不許走。留在慈寧宮用午膳。」
李長安愣了一下。
「太后—」
「叫什麼太后?」
太后佯作不悅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叫皇祖母。」
李長安頓了頓,低下頭。
「是,皇祖母。」
慈寧宮的午膳擺在小暖閣里。
只有幾樣家常小菜。
清蒸鱸魚、蓮子羹、桂花糯米藕,外加一碟太后自己愛吃的醬黃瓜。
太后坐在上首,李長安坐在她左手邊,宮女太監都被屏退到暖閣外面。
「長安,你在宮中這幾日,除了哀家的病,還看出什麼了?」
李長安抬起頭。
「孫兒看出,宮中戒備森嚴。但太后的寢宮裡,有一股不屬於太醫院的味道,是安神香。那香用得極好,但用量過大,不像是在養病,倒像是在壓著什麼。」
太后微微點頭。
「你年紀雖小,眼睛卻毒。那安神香是給另一個人用的,她今天也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