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只會搬磚。」
嬴政看著他,「叔會造勢。」
「我造什麼勢?我就是個擺爛的——」
「對,叔擅長以靜制動、以逸待勞。」
楚雲深張了張嘴,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跟這小子說話永遠是這樣,你說東他理解成西,你說躺平他理解成運籌帷幄。
兩個時辰後。
咸陽城北門外三里,渭水南岸的一片荒灘上。
楚雲深站在一輛牛車上,看著眼前的景象,腦子嗡了一下。
三千多名流民散布在河灘上,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瘦得肋骨一根根往外支。
有蹲在地上搶野草根吃的,有扯著同伴衣領對罵的,有抱著孩子坐在爛泥里發呆的。
還有三五個壯漢圍著一個老頭推搡,爭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干餅。
蒙恬站在楚雲深旁邊,手按劍柄,眉頭擰成了疙瘩。
「少府,這……怎麼弄?」
楚雲深深吸一口氣。
「蒙恬。」
「在!」
「去把那幾車饅頭推過來,擺在我身後。」
蒙恬領命,帶人把三輛裝滿饅頭的推車排在楚雲深的牛車後面。
白面饅頭堆成小山,熱氣還沒散盡,麥香味隨風飄了出去。
效果立竿見影。
所有人盯著饅頭,喉結上下滾動。
楚雲深清了清嗓子,扯著嗓門喊了一句。
「都排好隊!按高矮站!」
沒人動。
三千多人看著他,看著饅頭,但沒人動。
楚雲深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排好隊的,一人兩個饅頭。不排隊的,沒有。」
嘩。
人潮湧動。
但不是排隊,而是往饅頭車沖。
蒙恬眼疾手快,拔劍往地上一插,帶來的二十名銳士齊齊抽刀,在饅頭車前結成一道人牆。
「我再說一遍——排隊。高個兒站左邊,矮個兒站右邊。老人家和小孩往後面站,單獨一隊。」
他指了指蒙恬。
「看見這位了嗎?他是蒙驁將軍的孫子,手裡那把劍沒長眼睛。但饅頭長了眼睛,只給排隊的人吃。」
蒙恬配合地把劍從地上拔出來,在陽光下晃了一下。
流民們互相看了看。
一個瘦高個壯漢率先走到左邊,直挺挺站好。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
半刻鐘後,三千多人歪歪扭扭地分成了三隊。
高個兒左邊,矮個兒右邊,老弱婦孺在後面。
楚雲深從牛車上跳下來,走到高個兒隊伍前面,大聲說:「你們這隊,修路。」
走到矮個兒隊伍前面:「你們這隊,和泥搬土。」
走到老弱婦孺面前:「你們這隊,做飯洗衣縫補,管後勤。」
三日後。
咸陽城北門外。
楚雲深趴在牛車板子上,臉埋在胳膊里,打著微鼾。
他是被蒙恬從被窩裡拎出來的,上了牛車就沒醒過。
三天三夜沒睡好覺,前兩天盯著流民分組、劃地、搭棚、和泥。
第三天實在扛不住了,讓蒙恬頂班,自己縮在工棚角落睡了一整天。
結果今早嬴政又派人來了。
「叔,父王今日攜百官親臨視察,叔務必到場。」
楚雲深當時的回覆是:「……嗯。」
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
於是蒙恬奉命執行了物理叫醒——連人帶被子捲起來,扛上牛車,一路從城裡顛到城外。
「少府,到了。」蒙恬拍了拍他的肩。
楚雲深沒動。
「少府,王上的車駕已經出北門了。」
楚雲深還是沒動。
蒙恬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少府,饅頭車來了,剛蒸的,還冒熱氣。」
楚雲深睜開了一隻眼。
他從牛車上坐起來,揉著眼看向四周。
然後愣住了。
三天前,這裡還是一片亂糟糟的荒灘,碎石遍地,野草齊腰,三千多流民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
現在——
一條兩丈寬的土路從河灘邊筆直延伸出去,路面被夯得平平整整,兩側還挖了排水溝。
路的盡頭,是一片翻過的新地,黑褐色的泥土被整成一壟一壟的,還沒下種。
路兩邊,十幾排夯土工棚一字排開,矮是矮了點,但牆面抹了泥漿,頂上蓋著茅草,至少不漏風。
最讓楚雲深意外的是人。
流民們排著隊,一隊扛著石塊往路基上壘,一隊在新地里刨土翻壟,一隊在工棚前的空地上攪著什麼。
每幹完一段,就有人在竹板上劃一道記號,然後去饅頭車前領吃的。
沒人鬧事,沒人打架。
甚至有幾個壯漢一邊搬石頭一邊說笑。
楚雲深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蒙恬,那邊那群人在幹嘛?怎麼還搶起來了?」
蒙恬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嘴不自然的抽了一下。
「回少府——他們在搶活干。」
「……什麼?」
「昨天開始就這樣了。」蒙恬撓了撓頭。
「您定的規矩,干一段活領兩個饅頭,多干多領。結果有幾個壯漢一天幹了三個人的量,吃了十二個饅頭。別人看見了,今早天沒亮就排隊等著領工具。」
楚雲深張了張嘴。
「這幫人……被饅頭PUA了。」楚雲深小聲嘀咕。
蒙恬沒聽懂,但嬴政聽懂了——或者說他覺得自己聽懂了。
「用最小的成本,撬動最大的人力。不需要鞭子,不需要刑罰,只需要讓他們看見——幹活就有饅頭吃,多干多吃。」
嬴政轉頭看著楚雲深,眼裡帶著一種楚雲深非常不想看到的光芒。
那是悟道的光芒。
「叔,您教給政兒的,不僅是安置流民,是駕馭人心。」
楚雲深的嘴抽了一下。
我教你的是分饅頭,你悟出來的是馭民術。
遠處,號角聲響。
異人的車駕到了。
王駕在營地入口停下,異人被兩名內侍攙扶著走下車。
他今天的氣色比上回在殿上好了些,但走幾步就要喘,明顯是強撐著來的。
身後跟著的官員烏泱泱一片。
昌平君熊啟走在前排,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贏傒拄著鳩杖,縮在人群里,眼珠子轉個不停。
華陽太后沒來。
但她派了兩個心腹宦官,一左一右跟在異人身側,恨不得把營地每一寸土都掃描一遍。
異人站在路口,目光落在那條平整的土路上。
「這路……三日修成的?」
嬴政上前一步:「稟父王,三千人輪三班,日夜不歇,共築路三百步。」
異人沿路往前走了幾步,用靴底蹭了蹭路面。
結實,平整,沒有鬆動。
他又看向路邊的荒地。
三天前還是石頭遍布的野坡,現在被翻成了一畦一畦的整田。
幾個流民正蹲在地頭撿碎石,見王駕到了,嚇得趴在地上。
「起來。」
異人擺了擺手,「地是你們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