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袍裡面沒有甲冑,只有一件縫滿了密密麻麻竹簡的內衫。
每一根竹簡上,都按著鮮紅的血手印和各國王侯將相的私印。
「荒謬?兒戲?」姚賈逼近那名御史大夫,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將那些血手印懟到他臉上。
「你看清楚!這是趙國副將簽的賣身契!這是楚國校尉拿人頭抵的押金!你們這群只會縮在咸陽讀死書的腐儒,懂什麼是亞父的降維打擊嗎!」
御史大夫被竹簡上的血腥氣沖得倒退三步,跌坐在地。
百官震悚,再無人敢發一言。
「好!好一個降維打擊!」
王座之上,爆發出肆無忌憚的狂笑。
嬴政霍然起身。
他一把拔出腰間太阿劍,劍尖直指殿外蒼穹,少年的面容在青銅劍光的映襯下,張揚至極。
「百萬大軍叩關?在亞父眼裡,不過是送上門的一百多萬頭豬!」
嬴政邁下玉階,大步走到那幾方敵國主將印綬前,一腳將韓國守將的印綬踢飛。
「是誰說大秦危矣?是誰主張割地求和?」
嬴政目光如刀,狠狠刮過站在前排的文臣。
「若依你們的摺子,大秦今日便要顏面掃地,喪權辱國!而亞父躺在榻上,隨口吐出招標分包四字,便叫這天下諸侯互相撕咬,死無葬身之地!」
嬴政收劍入鞘,振臂高呼:「亞父一言退百萬雄兵,此乃真謫仙也!」
「大秦萬年!亞父萬年!」蒙武等幾名武將率先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嘶吼。
群臣見狀,紛紛跪地叩首,山呼萬歲。
百官之首,大秦相邦,呂不韋。
呂不韋寬大的袍袖裡,死死攥著那份昨夜連夜起草的《割地求和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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絹帛已經被他掌心的冷汗浸透。
他的臉火辣辣地疼。
作為權傾朝野、自詡算無遺策的相邦,他在面對五國合縱時,腦子裡想的只有妥協、制衡、割肉餵狼。
但他萬萬沒想到,戰爭,居然還可以這麼打。
呂不韋沒有理會周圍的山呼海嘯,他大步走到姚賈面前,一把奪過那份名為《大秦萬國分包競標疏》的副本竹簡。
攤開。
只看了一眼,呂不韋的瞳孔便驟然收縮。
竹簡上的字跡力透紙背,字字如刀。
這絕不是楚雲深寫的。
呂不韋見過楚雲深的字。
那個被稱為謫仙的男人,拿毛筆的姿勢極其怪異,寫出來的字如雞爪子刨地一樣不堪入目。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份文書里的內容。
沒有一句引經據典,沒有縱橫家的陳詞濫調。
通篇全是極其冰冷的計算。
「以利解盟,以貪噬心。」
呂不韋視線快速掃過竹簡,越看,後背的冷汗冒得越快。
他本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商人,玩弄奇貨可居起家。
他比這朝堂上任何人都更懂這份文書的恐怖。
這不是兵法,這是極致的商道與法家酷吏手段的縫合怪。
把大秦的敵人,變成大秦盤口裡的賭徒。
誰能在戰場上殺的盟友多,誰就能拿到大秦特許的經商文書。
用天下人的貪慾,替大秦殺天下人。
好毒。
好絕!
呂不韋握著竹簡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站在玉階上的嬴政。
「大王。」
呂不韋聲音發緊,極力壓制著胸中翻滾的驚浪。
「亞父有鬼神之謀,老臣心服口服。只是……亞父向來不喜案牘勞形。這份字字誅心、條理嚴密的《競標疏》,其筆法絕倫,邏輯閉環堪稱法家大成。不知是何人代筆?」
嬴政看了一眼呂不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相邦真是貴人多忘事。」
嬴政走上前,伸手點在竹簡最後的落款處,「此人,不正是相邦半個月前,舉薦給亞父打雜的那個看倉小吏嗎?」
呂不韋順著嬴政的手指看去。
落款處,兩個凌厲的小篆如毒蛇般蟄伏其上。
李斯。
「嗡——」
呂不韋的腦子裡發出一聲劇烈的轟鳴。
之前,呂不韋只覺此人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大秦朝堂最不缺的就是這種想一步登天的野心家。
為了賣楚雲深一個順水人情,他把李斯當成一件最不起眼的雜物,丟去了甘泉宮。
可是現在。
就是這件被他隨手丟棄的雜物,在楚雲深的調教下,僅僅用了一個晚上,就寫出了瓦解百萬大軍的絕世毒計!
一條躲在糧倉里的老鼠,攀上了楚雲深這棵參天大樹,直接蛻變成了一口能咬碎天下的惡犬!
「大王是說……」
呂不韋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此計的具體執行條款,皆出李斯之手?」
「不錯。」嬴政負手而立,眼中滿是讚賞。
「亞父只提了四字綱領,李斯便能在短時間內,拿出一整套行之有效、完美契合我大秦律法的實操方案。亞父說,此人乃世間少有的頂級牛馬,好用的很。」
牛馬。
呂不韋不懂這個詞的具體含義,但他聽懂了背後的分量。
楚雲深太懶了。
他空有神仙一樣的腦子,卻連一根指頭都不想動。
之前,楚雲深的想法還需要通過他呂不韋,或者李冰、鄭國這些人去落地。
這意味著,相權,依舊是把控大秦國政運轉的核心樞紐。
可現在,楚雲深有了李斯。
一個極度渴望權力、做事不擇手段、執行力恐怖到極點的純粹法家。
神明的腦子,配上惡鬼的屠刀。
大秦,還有他呂不韋說話的份嗎?
「原來是他……」
呂不韋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亞父慧眼識珠,大秦……得一良才。」
下朝的鐘聲敲響。
百官魚貫而出,個個喜氣洋洋。
唯獨呂不韋走得極慢,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
夜深。相國府,書房。
兩盞半人高的青銅雁足燈驅散了室內的陰寒。
呂不韋跽坐於寬大的漆木案後,手中握著一卷竹簡。
這是少府剛剛送來的《大秦鄭國渠工程局首期帳目疏》。
竹簡上的墨跡已干,呂不韋視線順著秦篆一路掃下。
「收韓魏抵押金餅九萬兩。」
「撥六國青壯戰俘十二萬四千人入鄭國渠。」
「南陽木材採伐權分包,歲入預估三十萬石糧。」
呂不韋手抖了一下。
竹簡砸在案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這卷竹簡沒有經過相邦大印的核准。
十二萬戰俘的調撥,九萬金的入庫,繞開了大秦相府,直接由章台宮的嬴政批紅,轉交甘泉宮的楚雲深過目,最後由李斯執行。
一個天衣無縫的閉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