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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韓國割地,先生之心,不死?

2026-05-13 15:39:25 作者: 昕平方

  嬴政放下軍報,眼底閃過精光。

  「宣。」

  李斯眉頭微皺,他太了解這個老同學了。

  韓非骨子裡傲得出奇,前幾日還抱著《存韓論》死磕,今日突然求見,莫非又要出什麼么蛾子?

  沉重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

  韓非跨入大殿。他依然穿著那身破舊的青衣,頭髮凌亂,但脊背挺得筆直。

  走到大殿中央,韓非沒有看昔日同窗李斯一眼,徑直撩起下擺,雙膝砸在磚上。

  「臣,韓非,叩見秦王。」

  清朗、平穩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

  李斯猛地轉頭,雙眼瞪大。

  沒有結巴。

  沒有自稱外臣。

  

  韓非稱的是臣!

  嬴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盯著階下的韓非。

  「韓國割地,先生之心,不死?」嬴政試探。

  韓非抬起頭,直視那雙能夠吞噬天下的帝王之眼。

  「韓國已死。」韓非聲音沉穩,字字鏗鏘。

  「那個妄圖用權謀與陰柔之術苟延殘喘的破船,早就沉了。過去幾十年,非瞎了眼,在泥沼里找大道。」

  他眼底燃起一團火。

  「今日在市井,非見了一人,得了一語,猶如撥雲見日。」

  「何語?」嬴政問。

  「明碼標價,包熟包甜。」韓非一字一頓。

  李斯在旁邊聽得直皺眉。

  這是什麼粗鄙之語?市井瓜販的黑話?

  嬴政卻愣了一瞬。

  他腦海中浮現出亞父穿著大褲衩、啃著西瓜躺在涼蓆上的模樣。

  這話,絕對是亞父說的。

  韓非朗聲道:「大王,商君之法,嚴苛以威民。此乃霸道。楚先生之法,以利導民,以契約束民。這叫王者之道!」

  「不用陰謀,不搞制衡。將賞罰清晰掛在日頭底下,讓天下萬民為了吃飽乾飯、為了封妻蔭子,自願去推轉大秦的戰車!」

  「這,就是絕對的重!絕對的勢!」

  韓非重重叩首,額頭磕在玄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非,願將餘生獻於大秦。用楚先生之念,為大秦重鑄律法。讓六國之民,見秦法而忘故國!」

  「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大殿內死寂無聲。

  李斯雙手攏在袖子裡,指甲死死掐進掌心。

  他看著跪在地上、如狂信徒一般的韓非,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從腳底直竄腦門。

  他最清楚韓非的才華和驕傲。

  那是連荀子都讚不絕口的天下第一聰明人。

  可那個楚先生,連宮門都沒出,只是隨便扔了幾卷擦屁股的雜文,去街上買了個西瓜。

  就把天下最硬的骨頭,熬成了一鍋最純粹的湯。

  兵不見血,折服大才。

  這等手段,豈是凡人?

  「好!好!好!」

  嬴政連說三個好字,霍然起身。

  他大步走下丹陛,親自彎腰,雙手托住韓非的手肘,將他扶起。

  「先生能明大勢,乃大秦之福,亦是天下之福。」

  嬴政看著韓非,語氣鄭重,「孤今日,授先生廷尉正之職,掌秦國修法之權!」

  李斯心頭一震。

  廷尉正,這是直接把他李斯的一部分實權劃出去了。

  但他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低著頭,極力掩飾眼底的震動。

  韓非沒有推辭,深深一揖。

  「臣,領命。明日起,臣便閉門重修《大秦律》,將KPI考核與五年計劃,推行至各地。」

  嬴政龍顏大悅。

  他轉身走回王座,目光掃過韓非和李斯。

  韓國的肥肉吃下了,法家的大才歸心了。


  大秦這台機器,被亞父添了一把火,正在瘋狂運轉。

  廷尉府。

  夜深,偏廂內燈火通明。

  韓非案頭堆積著成山的簡牘。

  他雙眼布滿血膜,手中禿筆毫不停歇,蘸著濃墨在空白處快速勾畫。

  旁邊攤開的,正是嬴政賜下的楚氏雜文。

  這些隨手寫就的紙片,在韓非眼裡成了登天之梯。

  現行秦律,底子是商鞅用人頭壘起來的定鼎之法,嚴苛至極。

  動輒連坐,斬趾割劓。

  在韓非看來,這種純粹的威壓,只能激起庶民的恐懼,無法榨乾他們最後一絲力量。

  門扉被推開。

  李斯穿著玄色官服,端著一盞熱茶,緩步走入。

  「韓兄,夜長傷神。」

  李斯將茶水放在案頭,「大王命你修改律令,大勢已定,何必急於一時?」

  韓非抬起頭,接過茶盞卻沒有喝,手指點著簡牘上剛寫下的一行新規。

  「李兄來看。舊律,匿賊者與同罪。若聽我的,改為:舉發匿賊者,賞其家資之半,賜爵一級;匿而自首者,免死,罰作刑徒,且若在刑期滿月內達成三倍勞作額度,可贖買一月刑期。如何?」

  李斯眼角微微一跳。

  「荒唐。」

  李斯端立,神情肅穆。

  「法,貴在立威。若自首免死,還能通過做苦力減刑,黔首便沒有了對刑刀的敬畏。商君之法,靠的是讓人不敢犯。」

  韓非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不敢犯,和搶著立功,是兩回事。」

  韓非直視李斯的眼睛,「楚先生說過,一味高壓,總有崩盤一日。用利益去引導,將律法變成一場明碼標價的買賣。庶民想要錢財爵位,就需要拼死出賣氣力去完成大秦的規矩。這才叫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李斯看著面前這個舊日同窗。

  曾幾何時,公子非孤高狂傲,視天下術數如無物。

  如今開口閉口,卻全是一個白衣贅婿的名號。

  「利益導向……」

  李斯咬字極重,冷聲道,「韓兄,大秦是虎狼。給虎狼餵食,若它吃不飽,便會反噬主人。」

  「若是天下所有的肉,都定好了價碼,鎖在秦律這口大鍋里呢?」

  韓非眼底燃起狂熱,「不吃,就得餓死!吃,就得乖乖做大秦的齒輪!」

  李斯沉默了。

  他發現這套邏輯立在當前大勝的局面上,自己居然找不到哪怕一句秦律典故來反駁。

  「韓兄高見,斯受教了。」

  李斯忽然拱手,臉上掛起毫無破綻的笑意。

  「明日廷議,大王定會過問修律進度,韓兄早歇。」

  韓非沒有回禮,低頭繼續研墨:「我得先把考勤表列出來。」

  李斯轉身退出房門。

  楚先生。

  又是楚先生。

  李斯緊了緊袍袖,大步隱入夜色。

  大秦這台戰車,方向盤正在被一點點奪走了。

  次日正午,甘泉宮。

  殿內四角的銅製冰鑒里放著碩大的冰塊,卻依然壓不住咸陽夏日的酷熱。

  楚雲深四仰八叉地癱在軟榻上,身上只罩了件輕薄的絲質裡衣,手裡無力地搖著一把大蒲扇。

  昨天那塊十五斤的西瓜味道不錯,他今天午睡起猛了,便又讓趙姬去弄一點來解暑。

  「夫君,切好了。」趙姬端著一個碩大的鎏金銅案,款款走來。

  案几上,紅瓤黑籽的西瓜被切成了精緻繁複的蓮花瓣狀,果肉上方還拿刀雕出了一些細密的紋理。

  周圍甚至用碎冰壘成了一座小假山的形狀。

  楚雲深看了一眼,臉就黑了。

  大半個時辰過去,冰磚都化了,假山塌了一半。

  水流進盤子裡,泡得那漂亮的西瓜果肉也有些軟塌塌的。


  「你那庖廚腦子有坑吧?」楚雲深坐起身,一把抓起一塊軟綿綿的西瓜啃了一口。

  「這瓜切完就該直接上桌,磨磨蹭蹭搞這些沒用的形式。還等它自己爛掉不成?」

  趙姬嚇了一跳,趕緊抽出絲帕給他擦嘴角的汁水,連聲道:「夫君息怒,妾身這就去把那庖廚砍了!」

  「砍什麼砍。」

  楚雲深嚼著瓜皮,「下次直接切大塊端上來。果子熟透了就是用來吃的,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流程。」

  殿門外,一名負責打扇的寺人低低垂下頭。

  他將主子的牢騷一字不落地刻進腦子裡,悄步退出了大殿。

  半個時辰後。章台宮。

  嬴政看著手裡的軍報,劍眉緊鎖。

  王翦在南陽的分田推進極快。

  韓國南部防線已經土崩瓦解,秦國多出整整一大片糧倉。

  但是,鋒刃卡住了。

  前線戰報稱,韓國大將張平接管了野王城的防務。

  野王城卡在新鄭門戶前,張平放棄城外一切鄉堡,死守堅城。

  分田之策對城裡的守軍毫無誘惑力,秦軍若要強攻,必然死傷慘重。

  王翦為了求穩,採取了圍困之法,預計要三到五個月才能耗死張平。

  「三個月……」嬴政食指重重敲擊著王案。

  若是拖三個月,趙國反應過來,魏國也必然出兵。

  一旦三國合縱死保新鄭,這就是個泥潭。

  「大王。」謁者快步入內,呈上一卷極短的帛簡,「甘泉宮密報。」

  嬴政展開帛簡。

  上面寥寥兩行字:亞父食寒瓜,嫌切分遲緩以致冰融,出言訓斥。

  「瓜切完就該上桌,磨磨蹭蹭還等它自己爛掉不成?果子熟透了就是用來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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