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開慢慢走回案前,坐下來。
他打開木匣,把帛畫重新展開。
山川橫陳,雲霧繚繞。
畫上的群山層層疊疊,從右下角起勢,蜿蜒到左上角,像一條盤踞的脊樑。
山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平地之外,什麼都沒畫。留了一大片空白。
郭開的手指按在那片空白上。
指腹有些涼。
他想起今天朝堂上趙王遷攥著錦褥發抖的樣子。
想起顏聚紅著眼眶走出殿門的背影。
想起自己說有李將軍在,大王無憂時,趙王遷鬆開手指的那一刻。
有李牧在,趙國丟不了。
有李牧在,他郭開也就永遠只能當一個被前線武將掣肘的丞相。
他把帛畫捲起來,收進案下的暗格里。
燈快盡了,火苗在銅盤中抖了最後幾下。
郭開沒有添油,坐在漸暗的光里,盯著暗格的方向,一動不動。
「李牧啊李牧。」
「你是趙國的長城。」
「可長城擋得住敵人,也擋得住自己人的路。」
他站起來,把燈吹滅了。
……
邯鄲城南,客棧。
馬賁回到後院,關上門,從懷中取出一卷空帛。
他沒有立刻動筆。
先把今夜郭開每一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語氣、措辭、停頓的位置、眼神落在哪裡,全部過了一遍。
然後蘸墨,落筆。
墨幹了。
他把帛條卷進竹管,在窗台上敲了兩下。
院牆上無聲無息翻下來一個黑影,接過竹管,攀回牆頭,消失了。
馬賁關上窗。
坐回床沿,倒了一碗涼水端在手裡,沒喝。
他想起郭開的臉。
一個國家的丞相,親手打開了自己國門的鎖。
要的不過是給自己留條路。
這條路,踩著誰的骨頭鋪的,他不在乎。
……
章台宮,子時。
竹管是半個時辰前送到的。
趙高從值守內侍手裡接過來,驗了火漆封口的暗記,親手呈到案上。
嬴政拆開竹管,抽出帛條。
字不多。
「魚已吞鉤。開口要三:地、命、位。臣以前線之礙試探,對方即刻會意,未有猶豫。此人非不知所為何事,只爭價碼。請示下步。」
嬴政把帛條擱在案面上,手指壓著只爭價碼四個字,沒動。
地,命,位。
一個國家的丞相,把自己賣了,要價就這三樣。
不貴。
嬴政鬆開手指,把帛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的。
他沒有立刻批覆,而是從案角的一摞帛冊里翻出一卷,展開。
甘泉宮日報,日期是八天前的。
「先生教公子將閭養雞。言:有一隻雞,下蛋不多,但啄別的雞很厲害,把不下蛋的弱雞全趕走了。將閭問:那留不留?先生答:留。等它把那些不下蛋的雞都啄跑了,籠子裡只剩它一隻,再宰它。肉肥。」
嬴政拿起硃筆,在「等它把那些不下蛋的雞都啄跑了,籠子裡只剩它一隻,再宰它」這句話下面,畫了一道紅線。
筆停了一息。
他又在肉肥兩個字旁邊畫了個圈。
放下筆,靠回椅背。
郭開已經在啄了。
上折彈劾李牧的是他壓的,卡軍糧審批的是他批的,在趙王面前扎軟刀子的也是他。
但他還沒啄夠。
李牧還活著,代地還有十幾萬兵。
郭開做的這些,頂多算撓痒痒。
要讓他真動手,得給他一把趁手的刀。
嬴政把日報合上,壓回案角。
「傳李斯。」
趙高應了一聲,退出去。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深處。
殿內只剩燈火細細的聲響。
嬴政坐在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根硃筆。
他在想楚雲深八天前說的另一句話。
「雞自己不知自己是被養肥了。它以為籠子裡就它最厲害。」
……
李斯來得很快。
他住在距章台宮不遠的官舍里,接到傳召時衣服還沒脫。
進殿的時候袍角帶著夜露的濕氣,步子不急不緩。
行禮,落座。
嬴政把馬賁的帛條推過去。
李斯接過來,掃了一遍,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把帛條原樣放回案上。
「郭開開了價,臣以為,可以談。」
嬴政沒接話。
李斯抬眼看了他一下,明白了。
王上不是叫他來談郭開的價碼的。
價碼是小事,給就是了。
趙國滅了,封地田宅不過一紙文書,給他留多少都行。
王上要談的是下一步。
怎麼讓郭開動手。
「郭開要扳倒李牧,需要一個罪名。」
李斯開口,語速不快。
「一個趙王遷能信、趙國朝堂能認、天下輿論能服的罪名。」
嬴政點了一下頭。
「臣想了三個方向。」
李斯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通敵叛國。」
他收回一根指頭。
「李牧駐守代地二十餘年,與匈奴有過議和、互市、交換俘虜的記錄。若從這裡做文章,可以說他暗通外敵,以趙國北疆換匈奴支持。但……」
他停了一下。
「但李牧打匈奴的戰績太硬。破東胡、滅襜襤、卻匈奴十萬騎,這些是寫在各國史冊里的。拿通敵來說他,趙國朝堂里但凡有腦子的人都不會信。郭開用這個,壓不住。」
嬴政沒說話。
「其二,蓄意謀反。」
第二根指頭收回。
「李牧手握重兵,獨鎮一方,在代地的威望高過趙王。若說他有不臣之心,邏輯上說得通。但……」
「但李牧拒絕了司馬尚清君側的提議。」嬴政接了一句。
李斯微微一愣。
嬴政平靜地看著他。
「黑冰台三天前的密報,李牧帳中的對話,逐字抄錄過。」
李斯點頭,沒在這個問題上停留。
王上的情報網比他想像的更細,這不意外。
「謀反這頂帽子太重。」李斯繼續說。
「扣上去,要麼李牧真反了,趙國提前崩盤,我們的布局全亂。要麼趙王不敢信,反把郭開搭進去。風險太大。」
「第三個。」
「擁兵自重。」
李斯把最後一根指頭收回,雙手擱在膝上。
「李牧在代地暗中開軍屯。這件事黑冰台查實了,代郡以北新開的田畝超過三萬,收成不入趙國府庫,直接充入軍中。」
他停了一下。
「此外,他私調軍糧南下賑災,未經丞相府批覆,未經趙王授權。糧是動了的,人是擅調的,這些都有據可查。」
嬴政的手指停了。
「擁兵自重,不需要偽造。只需要把他已經做了的事換一個說法。」
「賑災叫越權,屯糧叫私藏,練兵叫備戰……備什麼戰?備的是誰的戰?」
話說到這裡,夠了。
嬴政從案上取過一張空帛,拿起硃筆。
「擁兵自重做主線。」
他落筆,字跡短促。
「但郭開手裡還差一樣東西。」
李斯等著。
「一封信。」嬴政抬頭看他。
「李牧與燕國密使暗通的書信。不用太實,讓郭開拿去添在奏摺里,添個旁證就夠。趙王遷本來就怕他,這封信不是用來定罪的,是用來壓垮最後一根弦的。」
李斯的腦子裡迅速轉了一圈。
燕國。
李牧駐代地,代地北接燕境。
兩軍游騎在邊境有過接觸,這是常事。
在這條線上做文章,合情合理,查不到頭。
「臣領命。黑冰台三日內可以備好。筆跡、用印、帛質,都會按燕國制式來。」
嬴政擱下筆。
「交給馬賁,讓他轉郭開。不要催,讓郭開自己選時機。」
「喏。」
李斯站起來,行禮。
「經濟絞殺、軍事施壓、政治陷害。三管齊下。」李斯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臣在韓國時見過韓非寫的《亡征》,列了國家滅亡的四十七種徵兆。趙國如今,至少占了十二種。」
他停了一息。
「但真正讓趙國亡的,不是這十二種。」
嬴政沒問,李斯自己說了。
「是趙國自己的丞相,主動替敵國磨了刀。」
腳步聲遠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