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三刻。
兩個親衛掀開帳簾的時候,郭開已經坐在行軍榻上了。
一夜沒睡好。
眼底青黑,顴骨上浮著一層薄汗。
但綢袍還是昨天那件,銀灰錦面暗花紋。
他在天亮之前用涼水抹了把臉,把髮髻重新攏了一遍,玉簪插正。
腰間那塊虎頭青白玉,還掛著。
「王將軍請郭相過帳說話。」
郭開站起來,整了整袍角。
他走出帳篷的時候,晨光打在臉上,他眯了一下眼。
左右各兩個秦兵跟著,間距不到三步。
不是引路,是押送。
但郭開的腳步沒亂,下巴還是微微抬著的。
走路的姿勢穩當,靴底踩在夯土上,篤篤篤的。
中軍帳。
帳簾掀開。
王翦坐在主案後,和昨天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坐姿。
案上的邯鄲城防圖撤了,換了一碗粥。
粟米粥,還冒著熱氣。
李信坐在左側第一席。面前放著一摞竹簡,碼得整整齊齊。
郭開進帳,目光掃了一圈。
他徑直走向右側客席,昨天坐的那個位置。
「郭相站著說吧。」
王翦的聲音不高不低。和昨天一模一樣的語調。
但昨天那句是郭相遠來辛苦。
郭開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坐,站在帳中央,雙手交疊在腹前,拇指摩挲著袍帶的結扣。
「王將軍有何吩咐?」
王翦沒答他。
伸手從案側抽出一卷帛,扔在案面上。
帛滾了半圈,停住。
白絹,兩頭絲繩,和昨天郭開遞上來的那份一模一樣。
郭開的眼珠動了一下,他以為是自己那份。
伸手要拿。
「翻過來。」
郭開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息。
他把帛拿起來,翻到背面。
四個字。
墨跡干透了,但筆鋒還在。
橫平豎直,沒有一筆是多餘的。
不是王翦的字,王翦的字他沒見過,但這四個字的氣性他認得。
落筆果決,收鋒不拖。
人財皆收。
郭開盯著那四個字。
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第三下的時候,下唇的皮被牙齒咬住了。
帳里沒有人說話。
王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吸溜的聲音在安靜的帳子裡格外清晰。
他放下碗。
「郭相,我替你念一遍。」
王翦的目光落在郭開臉上。
「人,你這個人。」
「財,你那一百一十二輛車。你鄴水河邊的莊子。莊子底下的地窖。地窖里的粟米。馬場。田產,和你身上這件齊錦袍子。」
他停了一下。
「皆收。」
郭開的膝蓋彎了。
他沒有跪,右手撐住了案沿。
「秦王……答應過我的……」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乾澀。
王翦看著他。
「答應過你什麼?」
郭開的嘴張了張。
答應過什麼?
那份原件上寫了什麼?
他燒了。
他親手點的火。
看著帛面捲曲、發黑、化灰。
秦王在上面寫了什麼條件,他記得,但他燒了。
他燒了原件,重新擬了一份,條件翻了一倍,蓋上自己的印。
他以為死無對證。
他以為秦王不會把條款告訴前線將領。
他以為王翦只是個執行命令的武夫。
他以為自己手裡有邯鄲城的功勞簿,有趙國的投名狀,有一百一十二輛車的籌碼。
他以為他在談判。
「原件呢?」王翦問。
郭開不說話了。
他撐在案沿上的手開始抖。
不是手指抖,是從肩膀開始的,順著手臂往下傳,傳到指尖,指尖在案面上劃出一道細微的刮痕。
帳外忽然響起車輪滾動的聲音。
悶沉沉的,一輛接一輛。
郭開轉頭。
帳簾沒有掀開,但聲音從外面灌進來。
馬蹄聲、鐵甲碰撞聲、車軸吱呀聲,還有黑冰台探子清點物件時的報數聲。
「一號車,金錠四十七枚,銅錢三萬六千……」
「二號車,漆器六箱,絹帛十二匹……」
「三號車,粟米八十袋,袋上有丞相府批條……」
一輛一輛報,聲音不大,但在晨風裡傳的很遠。
郭開的臉從紅轉到白。
兩息。
只用了兩息。
他聽見了丞相府批條,他聽懂了。
他的腿撐不住了。
手從案沿滑下去,整個人往地磚上墜。
膝蓋砸在地面,綢袍下擺散開,鋪了一地銀灰。
腰間那塊虎頭玉佩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沒碎,但紋路上多了一道裂。
「鄴水那邊也查完了。」
李信開口,「地窖三間,粟米兩萬一千四百石。每一袋上面都蓋著丞相府的調糧批條。和官倉的出庫記錄對得上。」
他頓了一下。
「邯鄲官倉空了三十六間。夠城裡百姓吃四個月的糧。全在你家地窖里碼著。」
郭開趴在地上。
額頭貼著地磚,涼意從磚面滲進皮肉,再滲進骨頭。
王翦站起來。
他繞過案幾,走到郭開身邊。
沒有蹲下去,站著。
靴尖距離郭開的腦袋不到一尺。
「你賣了你的國。」
「你賣了你的王。」
「你賣了李牧。」
三句話,一句一頓,不高不低。
「你以為你能定價?」
王翦沒有再看他,轉身往帳門走。
靴底踩過郭開散開的袍角,踩過那塊裂了紋的虎頭玉佩。
沒有停。
帳簾掀開,陽光切進來一刀,橫在郭開身上。
帳簾落下,光收回去了。
帳里暗了。
郭開蜷在地上,綢袍皺成一團。
銀灰的錦面上沾了地磚的灰,暗花紋看不出來了。
安靜了很久。
李信從左側席上站起來,走到郭開面前,蹲下去。
手裡拿著一沓竹簡。
竹簡不厚,但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字。
「郭相。」
李信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誰一樣。
「這是你在趙國丞相任上十一年的帳冊。黑冰台整理的。」
他把竹簡在郭開面前攤開,一片一片排在地磚上。
「剋扣軍糧。貪墨餉銀。倒賣軍用鐵料。虛報兵員吃空餉。挪用城防修繕款。」
他一條一條念。
「每一筆都有原始批條,有經手人,有去向。」
郭開的眼珠轉過來,看著地上那些竹簡。他的瞳孔在收縮。
李信把最後一片竹簡擱在他面前。
「我們打算抄一份。」
他站起來,低頭看著郭開。
「給城裡那些趙國降卒看看。」
他往帳門走了兩步,又停了。
「對了……李牧手底下雁門的那些兵,有三千多人編在降卒營里。」
「他們也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