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合上了。
嬴政站在御階上,沒有動。
他的手還握著太阿劍,劍尖朝下,血沿著劍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砸出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紅點。
殿中六十餘名大臣,沒有一個人說話。
方才「大王威武」喊得最響的那個千夫長,縮著脖子,眼睛盯著自己的靴尖。
嬴政的呼吸還沒完全平復。
胸腔起伏的幅度在一點點收窄,但肩膀的肌肉仍然繃著,握劍的五指泛白。
他的目光從殿門處收回來,掃過甬道。
地面一片狼藉。
漆案翻倒,捲軸散開,督亢地圖的羊皮卷被靴底踩出幾個黑印。
銅燈架歪在甬道邊,燈油灑了一攤,火焰早滅了,只剩燈芯冒著一縷青煙。
血痕從御階一路延伸到殿門口,深紅色,已經開始發暗。
嬴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面。
荊軻的血濺在上面,和他自己被割破的衣襟滲出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敵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他把太阿劍擱在漆案殘骸上。
劍身碰到案面的木板,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開口了。
「燕王喜遣刺客入朕之殿,持毒刃刺朕。」
聲音不大,但殿內回音好,每一個字都砸進群臣的耳朵里。
嬴政的語速很慢,「此仇不報,天下諸侯皆以為秦可欺。」
他的右手按在案面上。
案板已經裂了,碎木刺進掌心,他沒有縮手。
「即日發兵,踏平薊城。」
八個字落地。
群臣伏地。
六十餘人齊齊跪下去的動靜悶沉沉的,膝蓋磕石板,甲片碰甲片,衣袍窸窣。
「臣等遵命!」
聲浪湧上來,整齊、響亮、乾脆。
唯獨武將列中,第二位的位置上,王翦沒有出聲。
他跪了,但嘴閉著。
嬴政的目光掃過去。
殿中安靜了。
群臣剛喊完,氣還沒接上來,就撞上了這道沉默。
幾個離王翦近的武將餘光瞟過去,又飛快收回來。
嬴政盯著王翦花白的頭頂,看了三息。
「王翦。」
「臣在。」
「你有話說。」
王翦抬頭,六十一歲的老將,臉上的褶子被殿內的燭火照出深淺不一的陰影。
他的眼睛沒有躲閃,也沒有趙國降將那種惶恐,就是平平地看著御階上那個渾身是血的年輕君主。
「臣請王上息怒。」
這四個字一出來,左列文臣中有人眼皮跳了一下。
息怒。
這個當口讓秦王息怒,膽子比荊軻還大。
王翦不管旁人的目光,聲音沉穩。
「滅燕非難事,難在時機。」
嬴政沒接話。
他的手還按在案面上,指節的白又深了一分。
王翦看見了,但他沒停。
「眼下開春未久。去歲滅趙,二十萬大軍在邯鄲駐了整冬,將士疲敝,甲械折損逾三成。糧草輜重需從關中重新調配,走函谷、過河內、轉鄴城、入趙地、再北上燕境。全程兩千四百里,輜重車隊日行三十里,至少需八十日方能抵達前線。」
他停了一下,「這還是路上不出岔子的算法。」
嬴政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翦繼續。
「更要緊的是冬衣。」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嬴政。
「燕地苦寒,與關中不同。四月河面尚有浮冰,夜間滴水成凌。將士著單甲北上,白日行軍尚可支撐,夜間紮營若無棉袍裘衣,凍傷減員比刀傷還快。」
右列武將中有人微微點頭。
去年攻趙,冬天在邯鄲城下凍死凍傷了三千多人,這筆帳所有帶兵的人都記得。
「臣請王上寬限三月。待夏糧入庫、冬裝備齊,再行北伐。屆時秋高氣爽,糧道暢通,一戰可定。」
王翦說完,伏地叩首,額觸石板。
殿中又安靜了。
這次的安靜比方才更沉。
方才是被嬴政的怒意壓住了,這次是被王翦的數字壓住了。
兩千四百里,八十日,冬衣。
嬴政沒說話。
李斯站在左列第一位的位置,目光在嬴政和王翦之間來回。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這種時候不該文臣插嘴。
王翦說的是軍務,是輜重數字,是前線實況。
文臣開口,不管說什麼,都是添亂。
嬴政站起來了。
他從御階上一步一步走下來。靴底踩過地上的血痕,發出黏膩的聲響。
走到王翦面前,停下。
王翦的額頭還貼著石板。嬴政俯視著老將花白的發頂,看了五息。
「三月。」
嬴政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跪在腳下的王翦能聽清。
「朕給你三月。三月之後,朕要看見薊城的城門。」
王翦的額頭沒有離開石板:「臣領命。」
散朝的鐘磬聲還沒落盡,嬴政已經下了御階。
冕冠換了,衣袍換了,靴子沒來得及換。
靴面上荊軻的血漬被粗粗擦過,留下暗紅色的痕跡,深一腳淺一腳踩在甬道的石板上。
王翦和李斯跟在後面,隔了三步。
沒人說話。
王翦在第二個拐角處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身側的李斯聽得見。
「少府令今日下午清了庫。」
李斯側頭看他。
「全國庫存冬袍,攏共三萬七千件。」
「其中兩萬一千件是單層麻絮,去年冬天在邯鄲凍傷的三千人穿的就是這批。剩下一萬六千件是雙層,但大半填的是蘆花,壓實了跟紙一樣薄。」
李斯接話:「燕地四月夜間多少度?」
「滴水成冰。」王翦答了四個字。
兩個人同時不說話了。
這筆帳不用算,都明白。
二十萬大軍北上伐燕,三萬七千件廢物冬袍,杯水車薪。
嬴政走在前面,沒回頭。
但他的步子快了。
甘泉宮的側門出現在甬道盡頭。
月光下,那道被楚雲深命匠人改造過的磁石拱門安靜地立著,兩側石框上連塊裝飾銅片都沒貼。
嬴政輕車熟路地從旁側的小徑繞了過去,他不帶兵刃。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王翦停住了。
老將低頭,看見自己腰間佩劍的鞘口銅扣死死貼在門框石面上,連帶劍鞘被拽得橫了過去,勒得腰帶往一側歪。
他用力拽了一下,銅扣紋絲不動。
「……」
李斯面色平淡地伸手把右袖裡的鐵筆拽回來,筆桿方才飛出去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順手按住了。
「王將軍,解腰帶。」李斯說。
王翦沉默兩息,解了佩劍掛在門框旁的石柱上,大步跟了上去。
進了側院,花椒的辛香味撲面而來。
院中廊下,燈火通明。
兩盞銅燈被掛在廊柱上,照出一片暖黃的光。
楚雲深盤腿坐在廊下的矮榻上,面前架著一口銅鍋。
鍋底的炭火燒得通紅,湯水翻滾,花椒和桂皮的香氣混在肉的油脂氣里,往院牆外頭涌。
嬴政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火鍋。
楚雲深身上裹著一件東西。
灰白色,短襦的形制,但臃腫得離譜。
袖子鼓囊囊的,前襟被撐得渾圓,領口和袖口的針腳粗到三尺外能數清楚,線頭還支棱著好幾根。
風從廊下灌過來,衣擺紋絲不動。
楚雲深嘴裡叼著一片涮羊肉,抬頭看見三個人,筷子頓了一下。
「……」
他嚼了兩下,咽了,然後用筷子指了指銅鍋:「吃了嗎?」
嬴政沒答。
他死死盯在那件灰白色短襦上,走過去。
楚雲深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但來不及了。
嬴政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指尖陷了進去。
柔軟,蓬鬆,然後彈回來了。
嬴政的手指停在原處。
他又按了一下,還是彈回來。
指腹下的觸感不像棉、不像麻、不像絮,像是……空氣被兜住了一團,軟而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