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戈的眉頭皺了一下。
甘平的眼角抽了一抽。
徐岩往旁邊的甘平看了一眼,那意思很明顯,就這?
楚雲深站在廊下,靠著柱子,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十幾個黑甲老頭,排成兩列,站在他院子門口,跟列隊受閱似的。
楚雲深的腦子轉了三息。
哦,科舉的事。
他的第一反應是轉身回屋裝死。
但甘平已經開口了。
老頭七十往上,鬚髮全白,但聲音比銅鐘還亮。
「亞父提出考試取士,老夫有一問。」
楚雲深的腳剛轉了半個身位,停住了。
甘平往前邁了一步,腰間那把佩劍隨著步子晃了一下。
「老夫在戰場上斷了三根肋骨,換來的爵位。」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節粗大,像老樹的根。「往後,一個讀書人坐在屋裡寫幾行字,就能跟老夫平起平坐?」
楚雲深張了張嘴。
徐岩不等他應,直接接上來,右手拍了一下腰側。
那裡有一道隔著衣甲都能看出凸起的舊傷,皮肉長歪了,鼓出來一塊。
「北地二十年!」他嗓子粗,跟磨刀石似的。
「老子的功名是刀尖上舔出來的!如今有人告訴老子,握筆桿子的書生能跟老子一個品階?」
十幾雙眼睛釘在楚雲深身上,不錯眼珠。
楚雲深站在廊下,腦子裡還糊著一層沒醒透的漿子。
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結結實實貼上了門框。
十幾雙眼睛壓過來,帶著在戰場上練出來的那種勁。
不是憤怒,是審視,是戰前校量對手重量的那種目光。
楚雲深深吸一口氣。
他把散著的頭髮往後攏了一下,臉上的睡痕沒散。
他看著魯戈,「將軍,打仗的時候,糧草誰算的?」
魯戈沒料到這個開口,愣了一息,「糧官。」
「糧官算錯了呢?」
「換人,打二十棍。」
「換的人從哪兒來?」
魯戈嘴動了一下,沒答。
楚雲深把手一攤,「看,不夠用吧。」
院裡安靜了一拍。
楚雲深往前走了一步,後跟踩扁的鞋踢踢踏踏,語氣帶著股子理所當然:「考試選出來的文官,不是跟你們搶位子的。」
他豎起手指頭開始數。
「第一,幫你算糧草輜重,後勤爛帳你不用再碰。第二,幫你管占下來的城池,你打完拍拍屁股就走,庶務一概不沾。」
他停了一下,第三根手指豎起來,眼神往魯戈臉上一掃。
「第三,幫你寫戰報。」
甘平的眼角抽了一下。
魯戈脖子上的舊疤跟著肌肉繃了一繃,耳根慢慢紅了。
那份戰報的事不是秘密。
上個月魯戈親自寫了一份北境軍情急報,送到章台宮,嬴政看了三遍,沒看懂,叫李斯來當場重讀,李斯翻譯了一刻鐘,翻出來的意思跟原文差了兩層。
魯戈沒反駁。
楚雲深沒給他開口的縫,接著往下走。
「以前那些文官怎麼來的?靠人推舉,人家有靠山,你指揮不動,他敢陽奉陰違,你還拿他沒轍。現在呢?」
他掃了一眼院門口那一排老頭,「考上來的,沒後台,沒靠山,一口飯全靠朝廷給。這種人,你讓他往東他敢往西?」
徐岩的眉頭鬆了一絲。
甘平跟徐岩對視了一眼。
兩個老頭眼神里出現了某種微妙的光。
魯戈還沒完全放下,手指又摸回劍柄邊上,沒握,只是搭著,「可老夫的爵位……」
「將軍的爵位誰也拿不走。」
楚雲深打斷他,「軍功是軍功,考試是考試,兩條路,從來不是一條。你上戰場砍人,他在案後寫字,各干各的,有什麼好比的?」
魯戈的手從劍柄上慢慢移開了。
楚雲深看見了,沒表示什麼,低頭摳了摳後跟踩扁的鞋邊。
「而且說句難聽的,」他抬起頭,眼神掃過後面那七八個校尉。
「你們打下來的地盤,總得有人管吧?以前怎麼管?靠世家推舉來的人。人家根在世家,管著管著就是世家的地盤了。現在靠朝廷統一考出來的,地盤歸朝廷,你們的軍功還是你們的軍功。誰吃虧?」
後排幾個校尉開始低聲交換了什麼。
甘平第一個開口。
「多招些也行。」他的聲音還是銅鐘那個響,但語氣已經變了。
「老夫那邊確實缺個管糧的,原來的糧官上個月進了廷尉府,空著呢。」
徐岩跟著點了點頭,「城防那邊的記檔也缺人,原來那個識字不全,老子每次看卷宗都得猜。」
後排有個年輕校尉,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亞父,能不能多考幾個過來?」
魯戈回頭瞪了他一眼。
那校尉脖子一縮,但沒收回這句話。
……
咸陽城東,孟氏藏書樓。
三層木構,年頭久了,外牆青苔一道一道。
窗戶用木板從裡頭封死,頂部天窗留著細條,斜光從上面漏下來,落在二樓地板上,把那碗涼茶的影子拉得很長。
孟啟坐在茶碗後面,沒動過那碗茶。
對面兩個人,左邊的荀恪,荀氏旁支,五十往上,眼皮耷拉,說話前習慣先抿一下嘴。
右邊那個穿灰布袍,面孔普通。
孟啟把今早朝會的消息複述了一遍。
科舉取士,分科考試,糊名謄錄。
荀恪聽完,抿了一下嘴,沒說話。
灰袍人先笑了,聲音不大,「考什麼?」
孟啟看他。
灰袍人端起茶碗轉了一圈,手指慢慢摩挲碗沿。
「拿什麼考?天下能讀的書,七成在咱們這幾家庫里。寒門子弟連竹簡都摸不起,拿什麼跟我們的子弟比?」
荀恪終於開口,聲音很慢,「科舉要選人,得先有人讀書。要讀書,得先有書。」
他抬眼掃了一圈,「書在誰手裡?」
二樓安靜了一息,答案不用說。
孟啟站起來,走到靠里那面牆,手指扣住木板邊緣,拉開一道暗格。
裡面碼著三排竹簡,每卷都蠟封著口,標籤朝外,字跡工整。
《尚書》全本,《春秋》三傳,《周禮》殘卷,單是這一格,就是外頭書市里買不到的東西。
「孟氏一家,就這些。」
他回身,「荀氏、鄭氏、虞氏,加起來,朝廷沒有的,我們全有。」
灰袍人把茶碗擱下。
「那就從這裡堵。」
「即日起,抄書借書,一律回絕。藏書樓關門,對外說蟲蛀修繕,什麼時候修完,不知道。」
荀恪補了一句,「再派人去各郡,收購散落民間的孤本。出高價,只買不賣,把市面上的竹簡抽乾淨。」
孟啟手指在暗格邊緣停了一下。
「宮中藏書呢?他們自己的庫……」
「法令官文。」灰袍人擺了擺手,「經學典籍,釋義註疏,註解傳本,那些東西他朝廷有嗎?」
孟啟沒再說話。
三人起身,孟啟送到門口,目送兩人踩著槐樹的影子往街口走。
他回身,看了眼滿樓的竹簡。
嘴角動了一下。
他不怕科舉。
只要書還在自己手裡,科舉就是他們家的科舉。
……
同一日,亥時。
咸陽城內,孟、荀、虞三家私人藏書樓,先後掛出木牌。
「蟲蛀修繕,暫停借閱。」
字跡工整,牌子新的,連漆都沒幹透。
城東坊里,一個穿粗布的少年提著個麻布袋,袋裡裝著上個月借的兩卷書,照例來還,順便再借兩卷。
他在門前站住,仰頭看那塊牌子,看了很久。
手裡空著進來,手裡空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