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宮的哀嚎還在半空盤旋,內史府外已是一地狼藉。
「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碾碎了清晨的寒霜。
魯戈縱馬狂奔,在內史府大門前猛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大門外,兩名太常丞的屬吏正袖手站在台階上,滿臉憤慨地痛罵新榜。
「殺豬的也能入仕?大秦的體面都讓這幫泥腿子毀了!實在是有辱斯……」
話音未落,馬鞭破空。
「啪!啪!」
兩聲刺耳的脆響。
兩名屬吏臉頰飆出一條血檁子,慘叫著滾下台階,玉笏板摔得粉碎。
魯戈翻身下馬,鐵甲嘩啦作響。
他大步跨上台階,一口唾沫啐在哀嚎的屬吏臉上,「酸腐東西!帳本都看不明白,也敢管老子的事?」
魯戈一把推開戰慄的門卒,闖入內史府大堂。
「底冊在哪!」魯戈聲如洪鐘,震得屋頂灰塵直落。
「衛朔,還有那個殺豬的樊黑!老子西大營全要了!」
大堂內,幾個留守的書吏嚇得縮在案幾後,瑟瑟發抖,根本不敢接話。
「魯蠻子!你敢吃獨食?」
門外又是一聲暴喝。
王賁帶著一陣腥風大步跨入,一把扯住魯戈的後領。
「北地十萬大軍等米下鍋,正缺算糧的人!那樊黑一刻鐘能算清軍需,必須歸我!」
魯戈怒目圓睜,反手揪住王賁的鬍鬚。
「滾蛋!老子輜重營的帳目亂成麻了,今天誰搶老子砍了誰!」
王賁痛得呲牙,一拳砸在魯戈肩甲上。「放屁!我先點的人!」
兩個手握重兵的軍頭,在內史府大堂內不顧形象地扭打互罵,兵痞做派一覽無餘。
角落裡,幾名原本想藉機鬧事的世家文官,面無人色。
他們看了看地上的玉笏板,又看了看兩個殺紅眼的武將,貼著牆根,灰溜溜地溜出了大門。
世家視若草芥的賤民,成了秦軍大將眼裡的無價之寶。
……
畫面切轉。
甘泉宮,西院。
楚雲深蹲在泥爐前,雙手捂著耳朵,死死盯著炭火。
爐灰里,幾個黑乎乎的根莖正翻滾著白煙。
焦糊味混著甜香,在小院裡肆意瀰漫。
楚雲深抽出削尖的竹籤,快速一戳,「軟了!」
他扔掉竹籤,急不可耐地伸手去刨。
指尖剛挨著外皮,「嘶!」
楚雲深猛地縮手,倒吸一口涼氣。
雙手在半空狂甩,不停地捏著兩邊耳垂降溫。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
嬴政跨過門檻。一身玄黑袞服外罩著大氅,肩頭還帶著章台宮未散的肅殺寒意。
他瞥了一眼泥爐,黑靴碾過青磚上的炭渣,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到泥爐旁,嬴政拖過一個馬扎,屈尊降貴地坐下。
楚雲深沒抬頭,專心致志地對付地瓜。
他吹著氣,小心翼翼地撕開一塊焦黑的外皮。
金黃色的瓜瓤露了出來,熱氣升騰,清甜撲鼻。
「這破地,種東西真折騰人。」楚雲深隨口嘟囔,咬了一小口,燙得直吸溜。
「刨地、澆水、除蟲。比在屋裡翻書簡累多了。以後堅決不幹了,讓少府找人伺候去。」
嬴政靜靜地看著楚雲深。
楚雲深挑出一個個頭中等的,拍去浮灰,遞了過去。「嘗嘗?剛出爐,小心燙。」
嬴政伸手接過,半塊地瓜微燙,熨帖了掌心的冰冷。
他咬了一口,軟糯,極甜。
咽下腹中,有一種踏實的飽腹感。遠比宮裡的粟米肉羹來得真切。
楚雲深大口咀嚼,吐出一點殘皮,「朝堂上又吵架了?」
嬴政眼神微冷,「世家不服。孟氏領頭,說新錄的寒門皆是屠狗輩,有辱斯文,不懂治國大理。」
楚雲深翻了個白眼。
「治國大理?」
楚雲深又咬了一口地瓜,「那些吃飽了撐的文人懂個屁。」
他拿袖子隨意擦了擦嘴角,指著地上的泥爐和翻出的黃土。
「算帳,發糧,斷案,哪一件不是泥巴里的雞毛蒜皮?」
「天天坐在乾乾淨淨的蓆子上,談天道、論先王,能把前線的帳本算平嗎?能知道一畝地里能長出多少穗子嗎?」
楚雲深拍了拍手上的灰,長舒了一口氣。
「真想算明白帳,真想干成事,就得親自下地蹚泥水。連泥巴都沒摸過,他治個屁的國。」
「呼!」
一陣風卷過,炭火噼啪作響,一點火星濺在青磚上,瞬間熄滅。
嬴政握著地瓜的手指,猛然收緊。
指尖刺入柔軟的瓜皮,滾燙的觸感直達心底。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親自下地……蹚泥水。」
嬴政在心裡反覆咀嚼這七個字。
章台宮上孟啟那張激憤的臉,內史府里李斯畫下的紅叉,還有這甘泉宮裡金黃踏實的地瓜。
所有線索,在嬴政腦海中轟然串聯。
亞父說得對!
大秦的隱患,就在於這些世家脫離了泥土!
「亞父所言極是!」嬴政豁然起身,將手裡剩下的半塊地瓜皮隨手扔進火爐。
火星子滋啦一聲竄了起來。
楚雲深被他這一嗓子嚇了一跳。
他手裡正拿著竹籤,撅著屁股在爐灰里專心致志地扒拉最後一塊地瓜。
聽見動靜,他轉過頭,滿臉問號地看著嬴政。
「文人清談誤國。」嬴政雙手負在身後,目光越過甘泉宮那堵半舊的矮牆,似在俯瞰整個咸陽城。
「這群新科入榜者,正是大秦最好的一把快刀。現在,是時候讓他們去摸清大秦的底細了。」
楚雲深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把那塊略小的地瓜挑出來,吹了吹氣。
他心想,這幫剛考上的泥腿子不應該先去衙門裡學倒茶掃地、熟悉個一兩月流程嗎?
咸陽城裡水那麼深,直接放出去,不怕被那些老油條玩死?
嬴政轉過身,大步走到楚雲深面前,語調不自覺地抬高,帶著毫不掩飾的狂熱:「丈量田畝!核實隱戶!」
楚雲深啃地瓜的動作停住了。
「用先生教的土辦法!」嬴政越說眼神越亮,甚至有些激動地來回踱步。
「去把咸陽周邊,乃至整個關中,那些被世家大族偷偷藏起來的田產,一寸一寸地量出來!」
楚雲深嘴唇動了動。
他看了看地上的黃土,又看了看自己滿手的泥灰。
他很想告訴嬴政:你清醒一點,我剛才說親自下地蹚泥水,真的只是在抱怨種地太累,打算明天讓少府派兩個老農過來幫我翻土。
什麼土辦法?我就會挖個坑把地瓜埋進去!
但他看著嬴政那副我已經徹底參透天機的表情,乾脆把話咽了回去。
解釋沒用,這位大秦的掌舵人,腦迴路從來不跟他在一個頻道上。
楚雲深低頭,狠狠咬了一大口軟糯甜香的瓜瓤。
算了,他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吧,反正我不去量。
嬴政見楚雲深只顧吃瓜,一言不發,心中更是欽佩。
高人行事,果然只點破不說破。
「這是陽謀。」嬴政停下腳步,冷笑一聲。
「歷來世家抗拒交稅,最喜歡在良田數目上做文章。朝廷派去核查的官員,跟他們同出一氣,到了地方就是喝茶聽曲,互相引經據典扯皮。查了十年,大秦的帳面田產反倒越來越少,荒地反倒越來越多。」
「現在,朕派這些不懂經義、只懂算籌和律令的新吏去,他們聽不懂子曰,也不會寫錦繡文章。他們只會拿著少府發的丈量皮尺,按著算籌,算出一畝地到底該打多少糧食。世家再想引經據典,就等於對牛彈琴!」
用泥腿子去查泥腿子的地,用只認死理的人去對付滿嘴大義的人。
「避其鋒芒,直擊軟肋。亞父這一手釜底抽薪,朕受教!」嬴政轉身,對著楚雲深鄭重地拱了拱手。
楚雲深噎了一下。
他趕緊拍了拍胸口,把那口地瓜順下去,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你高興就好,多喝熱水。」
嬴政沒聽懂後半句,但他不在乎。
他現在胸膛里燃燒著一把火,那是足以燒穿大秦舊勢力腐朽壁壘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