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南忽然意識到,這個張萍,或許正是自己眼下最需要的誘餌。
他必須讓這個女人把藏在心裡的話說出來,把她想做的事做出來。
他走過去,輕輕摟了一下張萍的肩,溫聲道:「快去換衣服吧。」
張萍默默換好衣服,兩人一同上了車。
張萍沒了方才在海邊的快活,雙眼無神地凝視著前方,腦海里翻來覆去全是那些不堪的過往。
被那家人無情拋棄的狼狽,連續兩次躺在醫院手術台上的悲酸,一股腦地湧上心頭。
難道女人的命運,就該這麼悲慘嗎?難道她當初一心一意想嫁進那家門,換來的就只能是這樣的結局嗎?難道她就該默默忍受這樣的欺凌嗎?
「你媽媽還在住院嗎?」
張萍輕輕點了點頭。
林江南心裡忍不住一笑,想起安紅給他的那張銀行卡。
這安紅,還真是個聰明女人,早就料到這錢會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車子駛進綏江縣,林江南徑直開到一家銀行門口,下車在櫃員機里取了兩萬塊現金,回到車上便將錢塞進張萍手裡。
張萍猛地一愣,慌忙抬頭看他:「林江南,你這是幹什麼?」
林江南笑了笑,語氣溫和:「這錢你拿著,你媽媽不是還在住院嗎?放心,不用還。」
「不,不行!」張萍急忙擺手,眼眶微微泛紅,「我們這才剛剛相識,你沒有必要這樣做的!」
林江南伸出手,又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語氣帶著幾分溫情與勸慰:「張萍,其實今天我該感激你才對。如果不是你帶我去找到焦永江,我還真不一定能順利找到他。再說,就算是萍水相逢,你也給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還有啊,跟那些當官的人家打交道,要麼你就比他們強勢,要麼只能受他們的欺凌。這口氣你咽不下去,我懂。而且你家現在的情況,確實需要有人幫一把,拿著吧,沒關係的。」
張萍怔怔地看著手裡的錢,又看著林江南溫和的眉眼,積攢了許久的委屈終於再也忍不住,抱著錢放聲大哭起來。
林江南沒有勸慰,等著她把情緒宣洩出來。
哭聲漸歇,他才緩緩開口:「張萍,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只有把自己照顧好了,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
張萍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有些委屈地說:「你……你把我送到縣醫院吧。」
車子穩穩停在縣醫院門口,張萍推開車門,淚眼婆娑地回頭看著林江南,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絲期盼:「林江南,我能找到你嗎?」
林江南笑著說:「你當然能找到。不過別打單位的電話,我把手機號留給你。」
張萍拼命點頭,連忙掏出手機把林江南的號碼存了下來。她遲疑了幾秒,抬眼看向他,語氣帶著一絲懇求:「林江南,如果我想好了,去找你,你一定要幫我。」
林江南鄭重地點頭:「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會幫你。張萍,雖然我們是初次相逢,但你給我留下的印象很好。別怕,挺直腰杆,勇敢去面對。誰欺負了我們,我們就得用該有的辦法討回來。好好照顧你媽媽,有任何需要,儘管開口。」
張萍重重地點了點頭,又深深凝望了林江南一眼,這才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縣醫院的方向走去。
……
每個星期六晚上8點,是安紅跟家人通話的時間。
安紅的家人,其實就是她的公爹。
她準時撥通電話,接電話的是她的婆婆。
老太太一開口,語氣里就帶著幾分埋怨:「紅啊,你在家待著多好,非要跑到下面去幹什麼?那下面的工作,是那麼好乾的嗎?」
安紅的婆婆,曾經是省婦聯的主席。雖說沒掌握過什麼實權,但一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該經歷的都經歷過,對基層縣委書記的工作,也並不算陌生。
老太太實在想不通,自己的兒媳婦放著安穩日子不過,非要跑到基層去歷練,更讓她無奈的是,老頭子居然還全力支持。
安紅笑著寬慰道:「媽,我到基層工作挺好的。」
「挺好的?你就是在寬慰我。」
這時傳來一個厚重的男人的聲音:「我看這局面,可不是那麼好打開的,記住一句話,在基層當一把手,手可不能太軟吶。
在下面當縣委書記,跟在省里當處長、廳長,那完全是兩碼事。既然你鐵了心要下去歷練,那就好好沉下心歷練。但記住,絕不能讓人覺得你是個女人,就處處軟弱可欺。」
安紅笑著應聲,話鋒一轉關切地問:「爸,工作上的事我自己有數。您的身體怎麼樣?最近沒出門吧?」
公爹在電話那頭輕笑一聲,慢悠悠道:「過幾天我也打算到下面走走看看,要不要我順道去你那兒瞅一眼?」
安紅連忙說:「爸,您可千萬別到我這兒來。」
公爹反問:「怎麼?你現在還在對自己的身份保密?」
安紅認真解釋:「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這種特殊關係,這樣對您也有好處。」
「我懂你的良苦用心。不過你這麼做,我倒是很認同。」
當初,她執意要從團省委副書記的位置上,一頭扎到基層任職,多半也是想排解心底那份無處安放的孤獨與寂寞。只有在下面忙起來、動起來,她才覺得自己是鮮活的、真正活著的。
可真到了基層,她才發現,這裡遠不止是工作壓力大那麼簡單,周遭仿佛處處都有明槍暗箭,冷不防就會刺過來。但事到如今,讓她打退堂鼓,已是絕無可能。
和家人通完話,安紅的思緒立刻就落到了那條建了三年仍未完工的通海大道,這個大型工程,是張秋陽初到綏江縣任縣委書記時,力排眾議敲定的大型項目。
平心而論,這個項目的確有著一定的前瞻性。遼東省延渤海灣沿岸本分布著數個大中型港口,綏江縣再建港口顯然沒有必要,但綏江縣如今經濟閉塞,這條能直接連接沈大公路、併入大連港的通海大道,就是拉動縣域經濟的關鍵渠道。
明明是不足十公里的普通公路,修起來怎麼就這麼難?
安紅心裡明白,這絕不是修路本身的問題,背後一定藏著數不清的暗箱操作。
綏江縣的官場就像一隻密不透風的鐵桶,別說旁人,就連當初力推項目的張秋陽,都沒能撼動這盤根錯節的勢力。
張秋陽都辦不到的事,難道自己這個女縣委書記,就真的束手無策?
方才公爹在電話里給她的打氣言猶在耳,對有些勢力,絕對不能手軟,一旦手軟,就等同於和他們同流合污。
這麼想著,她就撥通了鄭大明的手機。
這還是跟鄭大明這個縣長搭班子以來,第一次主動給鄭大明打電話。
這個時候,鄭大明還窩在家裡鬱悶著。
可鄭明明咬緊了牙關,死活不肯吐露那個男人的半點信息。
傍晚把女兒送走,鄭大明回了家,一肚子的火氣沒處發。
一想到家裡的老婆和女兒,待自己竟像個毫無干係的路人,他就覺得這輩子活得實在失敗透頂。
實在不行……跟那個女人離婚算了?再說,單依依那個小女子,不也一直巴巴地等著自己開口,盼著能被自己接納嗎?
這時,他放在台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也沒看,拿起來就憤憤地說:「誰?有什麼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