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林江南已經去過黃顯堯省委大院後樓的辦公室,眼下這間居家辦公室,又是另一番氣象。
面積四十餘平方米,布局古樸莊重,沒有浮誇奢華的陳設,卻浸潤著讀書人獨有的書卷氣息,暗處又隱隱沉澱著執掌一方的權力分量。
市委書記大多擁有居家辦公場所,一旦市委書記在家辦公,很多部委辦局的領導,就會到市委書記家裡的辦公地,前去請示工作,接受指令
但省委書記的家庭辦公室,尋常幹部絕難踏足。也就是說,不到迫不得已,作為一個省委書記,絕對不會讓相當一個級別的幹部,到自己的家裡的辦公室來,也往往都是秘書轉達省委書記做出的某種指令。
林江南此前還在暗自感慨,能和安紅走到一起,已是自家祖墳青煙繚繞、祖上積下福報。如今得以走進黃顯堯家中書房,心底生出一模一樣的唏噓。
整面牆體立著連體書櫃,架上既有黨政理論著作,也擺放大量工程專業書籍。不難看出黃顯堯本是工程專業出身。八九十年代之後,幹部隊伍普遍朝著學者型方向發展,不少底子薄弱的領導幹部,都會前往知名院校進修,拿下碩博文憑。黃顯堯顯然不屬於這類情況。
黃顯堯是八十年代高考全面恢復後,正經考入知名高校的工科畢業生。當下大批省市級乃至國家級領導幹部,大多畢業於名校王牌專業,理論儲備紮實豐厚。對於工科出身的高材生而言,兼具過硬智商與通透情商,走上領導崗位開展工作,自然舉重若輕、遊刃有餘。
黃顯堯說:「你們上午離開我辦公室之後,我和周凱天同志進行了一場一對一、推心置腹的深度談話,周凱天同志態度十分乾脆、立場異常明確。他親口表態,鑫發房地產公司從始至終,都是綏江縣的產業。他本人只參與過頂層工作協調、宏觀統籌,從未深度介入項目具體運營,無論他這番說辭是真心坦誠、還是刻意推脫、權衡利弊後的自保,至少在明面上,他已經徹底劃清界限、明確立場,主動退出所有後續事宜,不再參與鑫發地產的任何處置工作、不再干涉棚改項目的任何推進節奏。」
說到這裡,黃顯堯微微停頓,目光深邃,繼續道出關鍵信息:「除此之外,他還給目前僵局難解、停滯已久的棚改爛尾工程,主動謀劃、提前布局,打算將棚改片區內十棟至二十棟樓宇的產權,出讓給省內龍頭房企宏大地產。」
「宏大地產是咱們全省資金儲備最雄厚、企業規模最龐大、市場化運作最成熟的頭部房企,現金流穩定、實力雄厚,從不缺周轉資金。按照周凱天的規劃,只要宏大願意拿出十億乃至二十億的專項資金,收購這部分棚改樓棟產權,既能快速填補當下巨大的資金缺口,盤活整個停滯項目,又不會打亂綏江整體的棚改規劃、片區布局。一舉解決工程爛尾、資金斷裂、民生擱置的多重難題。」
林江南聽得喉頭一緊,目光落在黃顯堯身上,礙於禮數,沒有出言打斷。心底飛速盤算:周凱天實在老謀深算,始終不肯承認自己操盤新發房地產項目,卻給這片棚改工程埋下一道枷鎖,強行引入宏大集團。表面來看,這似乎是一條可行路徑,能夠化解十餘億乃至二十億的資金缺口。
可事情遠沒有看上去那般簡單,綏江縣體量有限,根本難以約束宏大地產這家全省房地產領域的龍頭企業。一旦項目交由對方接手,他這位綏江縣副縣長,只會處處束手無策,完全無法統籌調動對方。
黃顯堯繼續說:「在我看來,這個思路方向是通順的、邏輯是可行的。凱天省長已經提前和宏大集團的許老闆深度對接、初步洽談,對方對此項目意向濃厚、興趣極高,合作意願十分強烈。所以我的初步想法是,依託周凱天的資源與人脈,儘快推動綏江與大集團正式對接洽談,全力推動停工已久的工地全面復工、快速建設。只要明年開春工程能夠形成規模化施工、呈現嶄新面貌,省城核心中央大街片區的整體市容、城市風貌,都會煥然一新、大幅提升。」
黃顯堯話音落地,林江南當即出聲反對,態度堅決、邏輯清晰:「黃書記,恕我直言,這個方案看似穩妥可行,實則隱患極大、後患無窮,絕對不能這麼辦、萬萬不妥!」
他眸光銳利、思路清晰,直擊核心要害:「此舉看似出讓部分樓棟、換取流動資金,看似快速破局,實則是變相讓周凱天繼續掌控項目核心產權、隱性把控整片棚改工程!」
「哪怕宏大真的全額出資、市場化收購樓棟產權,事情也絕對沒有表面看上去這般簡單純粹。宏大作為省內頂級龍頭企業,人脈深厚、根基穩固、勢力龐大,一旦入局,必然會依託自身的資本優勢、官場人脈、資源圈層,深度捆綁項目、牽制地方政府,層層束縛我們的規劃布局、施工節奏、運營權限。」
「最致命的問題是,整片大型棚改小區工程,一旦引入宏大入駐,就變成政府本土操盤、外來巨頭開發的雙主體模式。兩家主體權責交叉、利益交錯、規劃不一、訴求不同,到時候工程建設聽誰的?整體規劃誰做主?後續運營誰統籌?宏大許老闆深耕行業多年、精明老練、強勢果斷,絕對不可能完全遵照我們縣域的規劃思路、民生需求、建設標準推進工程。」
「等到整片小區徹底建成落地,一個小區兩家開發主體、兩套建設標準、兩種運營模式、多方利益糾葛,後續的物業糾紛、產權矛盾、維護分歧、利益拉扯,必然源源不斷、沒完沒了,後患無窮。」
「更關鍵的是,宏大體量大、人脈深、圈層高,屬於我們基層政府根本博弈不起、抗衡不了的巨頭企業。一旦深度入局,後續所有主動權、話語權、控制權,都會徹底旁落,我們將處處被動、處處受制!」
一旁的安紅也立刻應聲附和,主動為林江南兜底支撐,語氣篤定、條理清晰:「爸,資金難題您不必憂心,江南早有成熟完善的解決方案,已經提前布局、穩步推進。他已經敲定對接省投資管理公司的姚老闆,計劃近期正式洽談合作、對接融資,通過正規市場化渠道籌措專項工程資金,完全可以自主填補缺口、盤活項目,無需引入外部房企拆分產權、遺留隱患。」
林江南趁熱打鐵,進一步堅定立場、細化思路:「黃書記,我始終堅持一個原則,不到萬不得已、走投無路的地步,絕對不能將整體樓盤拆分切割、出讓局部產權、引入外來資本割據入局。一時的資金困境可以克服,但拆分項目埋下的長遠隱患、權力牽絆、利益糾紛,未來數年甚至數十年都難以化解。」
黃顯堯靜靜聆聽,神色平靜、不慌不躁,眼底卻藏著對林江南愈發濃厚的欣賞。
待林江南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客觀通透地剖析利弊:「凱天同志提出這套方案,初衷也是好的,一心為了解決當下最棘手、最緊迫的資金難題,盤活爛尾工程、化解民生隱患。」
「倘若你們能夠憑藉自身資源、本土合作,圓滿補齊所有資金缺口,完整保留整片項目的產權、規劃、運營權,由你們全權統籌、統一管理、獨享收益,自然是最完美、最理想的結局,也是我最願意看到的結果。」
「但你也要清楚,這筆資金體量極其龐大,省級財政有明確規定、嚴格紅線,絕對不會撥付專項資金,用於地方房地產項目開發、商業工程建設。上級層面,不會為我們兜底買單。」
林江南態度堅定、語氣沉穩,清晰回應:「黃書記,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依賴財政撥款、沒有指望上級兜底。我們走的是純粹規範化的市場化合作道路。」
「我們和省投資管理公司合作,全程合規合法、公開透明、權責清晰。哪怕是聯合開發、共同投入,項目的核心產權、最終管理權、後續運營權、整體統籌權,依舊牢牢掌握在綏江縣委、縣政府手中,作為省級的投資管理公司,絕對不會與民爭利。該得的他們自然要得,不該得的他們絕對不會多要一分錢。主動權永遠在我們手裡。這和引入宏大拆分產權、外來資本割據入局、被動受制於人,有著天壤之別、本質不同!」
黃顯堯微微頷首,眼底滿是讚許,他萬萬沒有料到,林江南對資本拆分、項目投入研判得如此透徹。不少項目一旦產權邊界模糊,國有資本進駐民營房企後,國有資產極易逐步被蠶食侵占。宏大地產本身體量龐大,想要拿捏綏江縣規模有限的城投地產平台,幾乎不費吹灰之力。
於是坦然說道:「我確實沒有想到,你年紀輕輕,在這麼重大的項目上,居然有如此獨立、成熟、長遠、周全的考量與布局。不得不承認,出讓部分產權引入宏大入局,確實也是市場化破局的一條出路、一種辦法。但相比之下,你們自主對接省屬國資平台、牢牢把控項目主權的方案,格局更大、底線更穩、後患更少、長遠更優。」
安紅十分欣賞林江南不留情面、堅決否決黃顯堯提出、依照周凱天布局引入第三方資本的做法,當即開口:「爸,您看見了吧,這就是林江南的行事風格。只要認定事情不妥,便敢於當場提出不同意見,這樣的幹部十分少見。」
黃顯堯微微頷首,面帶笑意:「說得沒錯。如今不少領導幹部習慣隨聲附和,就算心裡存有想法,也絕不會輕易表露。江南,你堅持直言的做法十分妥當。沒有哪位領導是無所不知的神仙,個別幹部身上,或許還藏著難以言說的私心。」
聽完林江南一番分析,黃顯堯也意識到,周凱天提出引入宏大地產參與棚改項目,絕非表面看上去那樣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