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組織部副部長杜鐵橋,簡要介紹了此次市委組織部,赴綏江開展縣長人選民主測評的相關工作安排。這類流程性的工作,對他而言早已司空見慣。
只是這一趟過來,他的內心卻頗為複雜。
按理說,綏江縣縣長的任命,本和他這個副部長沒有直接利害瓜葛。
組織部門的幹部,大多本就是成人之美、依規辦事。更何況綏江是市委主要領導重點關注的地方,縣長人選其實早已內部敲定,他此番過來,不過是走完規定程序。
無論最終是張鐵江出任縣長,還是李鐵松上位,於他個人而言都無關痛癢。
但遵照市委羅和中書記的意見,測評工作要重點傾向張鐵江,畢竟張鐵江是安紅專門提名推薦的人選。可杜鐵橋心裡心知肚明,把張鐵江推上縣長的位置,本意就是要騰出常務副縣長這個崗位,留給林江南。
一旦林江南順利進入常委班子,就任常務副縣長,才二十七歲的年紀,在整個青岡市縣處級幹部當中,最年輕的,這也將給他今後的履歷,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杜鐵橋的心底,早已對林江南埋下刻骨的恨意。
昨天晚上從省城返程之後,他特意跑到看守所,想要打探兒子杜剛的情況。不僅沒能見到杜剛本人,還從辦案民警口中得知,賈一丹手下那四大金剛里,自己的兒子杜剛正是為首的那一個,作惡頗多,更是綁架林江南一案的主犯。照這個情形來看,不判上十年八年,已經算是從輕發落。
面對這樣的結果,這名受組織多年教育培養的領導幹部,非但沒有反思自身教子無方的過錯,反倒把滿心的怨恨,全都記在了林江南的頭上。
在杜鐵橋的心裡暗自盤算:倘若不是林江南和賈家斗得水火不容,硬生生把賈家整垮,自己兒子又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就算不用這種方式扳倒賈家,杜剛也不會落得如今的下場。
他不是沒有叮囑過兒子,讓他離賈家那幫紈絝子弟遠一些,奈何兒子根本聽不進去。雖說自己身為市委組織部副部長,給家人帶來優渥的生活條件,可自家的實力,終究沒法和賈家相提並論。千錯萬錯,在他看來,全部都是林江南一手造成。
更何況,林江南眼下還要從普通副縣長提拔為常務副縣長,一躍躋身縣委常委班子。這件事,杜鐵橋打心底里絕不能接受。安紅聽杜鐵橋介紹,本次測評主要人選是李鐵松與張鐵江,全程並未提及林江南。
她原本以為,林江南只是由普通副縣長提拔為常務副縣長、進入縣委常委,這一崗位不需要開展民主測評,走直接任命的程序便可,因此之前也沒有特意就此叮囑杜鐵橋。
二人在小會議室僅僅碰面十幾分鐘,沒有多說半句題外話。隨後,安紅與苗長青一同陪同市委組織部一行人,步入了中型會議室。會議室里坐了二十多名參會人員,有縣委機關幹部、鄉鎮基層代表、婦女界代表以及人大系統的同志,諸如此類。這類會議,本就有不少台面之上的規矩。
眾人依次落座,縣委組織部長苗長青率先開口:「今天我們召開這場民主測評會,會議由市委組織部杜鐵橋副部長親自主持。本次會議主要有兩項議題,一是確定綏江縣縣長人選,二是……」
苗長青話音剛落,才剛吐出一個「林」字,杜鐵橋便直接開口將他打斷。
「各位同志也都清楚,近期綏江縣幹部班子變動很大,縣長崗位的確定至關重要。今天我代表市委組織部過來開展民主測評,重點考察縣長、公安局長兩個人選。請大家本著權利與義務,客觀發表意見。縣長候選人,就是現任縣委副書記李鐵松、常務副縣長張鐵江兩位同志。另外還有邊疆同志擬任縣公安局局長的相關考察。下面,請大家踴躍發言。」這一塊具體的流程細節,安紅並不十分清楚,苗長青心裡卻是一清二楚。同樣是副縣長崗位調整,從普通副縣長提拔為常務副縣長,屬於崗位的重要跨越,該走的組織評定流程、報批任命程序一樣都不能少。
可杜鐵橋剛才的講話里,對林江南隻字未提。苗長青瞬間嗅到一絲異樣,莫非,自己暗中布下的局,此刻已經開始起作用了?借離間之術擺布人事,本就是部分組織口乾部會使用的陰私手段。當然,手段用與不用,全看針對的對象是誰。
眼下想要直接對付林江南,苗長青自知根本做不到。如今林江南在綏江根基越來越深,手裡握著一眾重點項目,各方看重,實際能量遠超過自己。可林江南終究不是無懈可擊,他身上同樣存在軟肋。
當初把薛梅放到林江南身邊,苗長青本意,並不是盼著二人真鬧出什麼私情糾葛。他就是要讓杜鐵橋眼睜睜看著,自家的晚輩被林江南所吸引,餘下的一切,只需要冷眼旁觀事態發酵就夠了。
只是後續的走向,連他都始料未及。賈一丹覆滅,杜鐵橋的兒子杜剛深陷綁架大案,難逃牢獄。薛梅也順勢和杜剛斬斷關係,轉頭一心撲到林江南的身上。
林江南接不接納薛梅,其實無關緊要。關鍵在於杜鐵橋這個人,心胸狹隘,心性陰狠。利用杜鐵橋心中的恨意去牽制、打壓林江南,本就是苗長青早早布下的一步暗棋。直到此刻,這枚棋子,終於開始發揮威力。苗長青心中依舊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側過頭,瞥了一眼身旁神色肅穆的杜鐵橋。
杜鐵橋目光掃過全場參會人員,視線落在前排就座的副縣長周振山身上。周振山是分管工業的老副縣長。年過五十,在縣一級幹部序列里,已經臨近退居二線,這一屆任期結束,基本就要轉非領導崗位,仕途再難有上升的空間。
這個念頭,是杜鐵橋此刻才突然冒出來的。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苗長青說道:「常務副縣長的人選,我們也得一併研究。你安排周副縣長先迴避。」
苗長青聞言心頭一震,瞬間就品出其中的門道,這件事他之前完全沒有料到,可經杜鐵橋這麼一點撥,心底不由得暗自叫好。
在他內心評判,林江南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趕上時代風口,借著各方勢力的東風才扶搖直上。
算一算,林江南提拔副縣長才十幾天功夫,短短時日就要再進一步,坐上常務副縣長、躋身常委,這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就連他這個縣委組織部長,內心都無法認同這樣的提拔節奏。只不過這些心裡話,他萬萬不能當眾講出口。看來放長線釣大魚,果真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權謀手段。
薛梅,這個原本算是杜鐵橋準兒媳的女人,已經和杜家徹底決裂,一心向林江南靠攏。正是這件事,徹底刺激杜鐵橋,逼得他出手發難。
苗長青望向周振山,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
周振山看得一頭霧水,心裡莫名發慌,也抬眼看向苗長青。雖說二人同為副處級幹部,但縣委組織部長是縣委常委,實權分量遠不是普通副縣長可比,手裡握著幹部考核任免的話語權。被對方這麼似笑非笑地盯著,周振山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不安。
人人都清楚,組織部長苗長青心機深沉、詭計多端,個人品行也飽受非議。可奈何他手握幹部考核任免的話語權,還擁有向上級領導舉薦幹部的資格,眾人就算心裡有數,也無可奈何。
周振山早已不抱仕途更進一步的念想,便沒有往深處多想。他半開玩笑開口:「苗部長,是要我迴避嗎?那我可真就出去了。」
站在周振山的立場來看,無論李鐵松還是張鐵江,其實都並不適合扛起綏江縣縣長這副擔子。兩個人各有各的短板,至於私下有沒有貪腐問題,他無從判定,但工作作風上的毛病卻一目了然。李鐵松遇事畏首畏尾,魄力不足;張鐵江幹事眉毛鬍子一把抓,抓不住核心重點。
幹了這麼多年分管工業的副縣長,周振山早就抱定「一推六二五」的心態。主要領導安排什麼,他就落實什麼,自己這個分管工業的幹部,只做好協助配合的本分便足矣,不會主動出頭扯那個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