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紅輕輕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張鐵江與周振山二人。
張鐵江面上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自得,主動開口:「安書記有什麼吩咐,您儘管講。」
一旁的周振山則神色恭謹沉穩,一副本本分分的模樣,透著一股令行禁止、絕不越雷池半步的內斂。
安紅心裡清楚,這二人本就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張鐵江胸中有政治追求,換而言之,藏著一份野心;周振山卻心性恬淡,甚至本就無意接任常務副縣長一職。
方才會上的種種,仍讓安紅心底鬱結難平,他對周振山本無半分惡感,真正耿耿於懷、心底憤懣難平的,是杜鐵橋與苗長青二人方才驟然扭轉會議風向,全然悖逆他初衷的舉動。
她和周振山交集不多,只曉得這人踏實本分、埋頭做事。體制內像周振山這般,自知才幹有限、一言一行都被規矩牢牢框住的幹部不算絕跡,卻也實屬不多;能穩穩走到這個位置,心底自有一份自持與底氣。
在安紅看來,由周振山出任常務副縣長,恰好能制衡張鐵江這份過於旺盛的進取心,算不上壞的搭配。可眼下最要緊的癥結,落在林江南手頭牽頭的幾項重點工作上——唯有常務副縣長,才有資格全盤接續接管;若只是一名普通副縣長,根本握不住這份統籌權責。
這場碰頭會,本意也是敲打張鐵江等人,提前劃下分寸。而這盤局面里的前因伏筆,樁樁件件,都繞不開林江南先前一步步鋪下的布局。
正思忖間,發改委主任王順生、縣委兩辦主任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安紅抬手示意眾人落座:「今天咱們綏江縣要來一位重要客人。這人並非體制內領導,卻有可能改變咱們全縣的經濟格局,省里相關領導對此事也格外關注——就是華豐家私的女老闆,江尚蘭。」
張鐵江早前已經知曉江尚蘭今日下午赴綏江考察的消息,聞言不由得挺直腰背:「華豐家私我清楚,央視還有各省衛視常年都能看見他們的GG,企業年營收規模可觀,在南方布局了多處生產基地。倘若能落地咱們遼東綏江建廠,絕對是一樁了不得的好事。」
安紅點了點頭:「沒錯,若是項目能在此落地紮根、開工投產,對我縣而言意義重大。但這僅僅只是開端。此前林縣長只和江老闆見過一次,還屬於務虛層面的初步接洽。這一次她親臨實地考察,最終觀感如何,對咱們綏江的營商環境、政務氛圍是否認可,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張鐵江開口道:「既然江老闆肯踏足咱們綏江的地界,這事就有指望。咱們拿出最大誠意、最優惠的政策,務必把這個項目拿下來。」
安紅素來反感張鐵江這種口吻,聞言眉頭微蹙:「這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期許,我們自然盼著江老闆落地綏江、做大投資。可如今這類大企業,考察的地方數不勝數。別忘了,她最先考察的是省城平房區,是那邊營商環境沒能讓她滿意,林縣長才抓住契機搭上這條線,才有了這次到訪。
眼下各地都在爭搶優質客商,競爭何其激烈,最終項目落在哪裡,誰能打包票?張縣長,你敢篤定江老闆就一定會相中綏江?做事切忌過度自負,先認清自身短板、找准差距,工作才能做實。」
說完,安紅不再看張鐵江,目光轉向其餘眾人。安紅接著開口:「咱們商議一下江尚蘭女士來綏江考察的接待方案。這事我心裡一直拿不定主意,特意叫大家一起合計合計。」
話音未落,張鐵江搶先接話:「我的想法是,由我、林縣長,加上兩辦主任、各相關接待部門負責人,直接去青岡機場迎接,場面要儘量隆重,當然機場那邊有規矩,不能超規格。可等進了咱們綏江地界,就由咱們安排了!縣界入口要掛滿彩旗、彩帶,搭彩虹門;下午全縣中小學臨時停課,組織師生沿路夾道歡迎,搞十里長街迎江老闆。晚上放在綏江大酒店,籌辦一場歡迎晚宴。第二天再安排她去海浪鎮考察,我已經提前給海浪鎮的書記、鎮長打過招呼,讓他們立刻著手籌備。」
張鐵江這番提議,也暗合在場不少人的心思——講究場面盛大、熱情外放,要借著這種形式,實打實擺出綏江縣的誠意。安紅心底對張鐵江這套方案頗為不以為然。這般鋪排造勢,說到底,只合那些好大喜功、重虛面、講排場的人胃口。可江尚蘭是實幹起家的企業家,看重的是營商實效,素來不熱衷這類花哨場面。作為國內家私行業里排得上號的人物,盛大場面她早已見慣,張鐵江這套思路,帶著鄉鎮基層幹部出身難以褪去的路徑依賴,落了下乘。在安紅看來,客商一旦看見地方政府一味堆砌場面,第一印象便是重形式、輕實事。
她心中另有盤算:青岡機場接機,隨行人員宜精不宜多,姿態內斂、待人以誠,重點擺清縣裡真實的基礎條件。可這份分寸,張鐵江、周振山幾人很難拿捏得住,這件事,終究還得林江南親自出面。
她心裡清楚,招商引資,除卻明面上的區位、基建、成本這些硬條件,投資商對地方主官的觀感與信任,同樣舉足輕重,是無形的籌碼,要靠真情溝通、以誠相待去爭取。只是這番思量,內里的分寸,她不便當眾說得太過直白露骨。安紅將目光轉向政府辦主任於景波。於景波先前曾任政府辦副主任,專職負責接待事宜,各類接待流程、規格尺度,以及如何因人而異調整方案,心裡本就有數。
安紅開口:「於主任,你之前在政府辦專管接待這塊,經驗足。你來談談看法,面對這樣大企業的女老闆,咱們該怎麼安排。」
於景波心底微微一怔。這是安紅頭一回當眾點名讓他發言。他平日裡和安紅交集不多,甚至可以說極少,心底卻一直十分敬佩她。安紅只比自己年長一兩歲,卻自有一股大氣沉穩的風骨,那份氣度,常讓他暗自覺得相形見絀。
眼下這個機會,她也想說出一番和旁人不一樣的見解。更實在的是,她心底本就看不慣張鐵江做派。倘若日後真由張鐵江接掌縣長一職,想到往後共事,她心裡難免發怵。相比之下,她更信服安紅、林江南這類務實幹事、不搞虛頭巴腦排場的幹部。
當初安紅與鄭大明那場針鋒相對、近乎你死我活的博弈里,鄭大明最終落得覆滅的結局。雖說自己這個主任的位子,當初正是鄭大明一手將他從副主任提拔上來的,可於景波心底並不認同鄭大明那套陰私算計的行事路子,早清楚這般格局狹隘、心思晦暗的人,註定走不長遠。
如今安紅穩住綏江全盤大局,第一重心便落在謀發展、抓經濟上,在他看來,這才是一方主官該有的擔當與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