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機場的路上,林江南撥通了黃秋鳳的電話。
如今的黃秋鳳,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草台班子裡默默無聞的歌手,說話間帶著幾分意氣飛揚。電話接通,她開口便道:「林江南,有事找我?我還以為,你早把我們黃家的人拋到腦後了。」
林江南心底暗自生出一絲不快,面上依舊帶著笑意:「小妹,聽說你現在歌唱事業紅火,特地來恭喜你。」
黃秋鳳淡淡應聲:「談不上紅不紅。」
眼下她在青岡市歌舞團已是台柱子,出場酬勞早已今非昔比,不再是早年幾百塊一首歌的行情,運氣好的時候,一首歌便能拿到上萬。往日裡對林江南那份感念,早已淡了不少。
往日裡,黃秋鳳張口閉口都是江南哥,如今卻直呼他林江南。林江南心底泛起一陣悵然,隱隱生出幾分失落,暗自感慨自己當初終究是看走了眼。他自認待黃家已然仁至義盡,可黃家心裡那層芥蒂,看來是怎麼都消不掉了。
林江南索性直說來意:「小妹,是這麼回事,我們綏江縣要辦一場歡迎酒會,若是你時間方便,想請你過來幫忙助興。」
黃秋鳳興致寥寥,開口回道:「林江南,綏江這場酒會是接待什麼人?我怕是抽不出空。」
「大概幾點?」
「晚上七點。」
黃秋鳳當即回絕:「不行,今晚我有一場很重要的正式演出。」
林江南沒料到她會這般乾脆地推掉邀約。這不單單是不給情面,幾乎是當眾掃他的臉面。
回想從前,黃家小妹還對他感念不已、處處感念幫扶;當初他費心出力,托黎梅幫忙,才把她安置進青岡歌舞團,拿下正式事業編制,昔日那份感激,如今早已蕩然無存。換作旁人,林江南或許還會再軟上幾句、多勸說一番,可對著黃家小妹,他忽然覺得,根本沒必要再放低身段去央求。歌舞助興,並非離了黃秋鳳就辦不成。就算今晚臨時缺登台的人,讓向秦雅欣在本地另尋普通演員便是,犯不上在這裡折損自己的顏面。
於是他語氣淡了下來:「那好,就這樣,就當我沒提。」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於景波在一旁緩緩開口:「林縣長,看樣子咱們今天出師不利。到了機場,還不知道會遇上什麼變數。」
林江南心緒低沉,淡淡回道:「江老闆和旁人不一樣,他這人言而有信。若是主意有變,一定會提前通知我們。」
於景波聞言,只是淺笑一聲,沒有接話。
青岡機場,前來接機的人寥寥無幾,林江南心底暗自思忖,自己這位副縣長,加上於景波這位縣委辦主任,專程來迎接知名家具製造企業老闆江尚蘭,場面未免顯得有些冷清。
這時他瞥見機場另一側站著幾個面孔似曾相識的人,湊在一處低聲交談,看得出都是市里有頭有臉的人物,同樣是等候貴客。機場接機本就是尋常公務,倒也無可厚非。
可於景波神色卻多了幾分警覺,微微側頭壓著聲音對林江南道:「林縣長,我感覺有點不對勁。」
林江南抬眼:「哪裡不對勁?這些人你認得?」
於景波擺了下手:「你稍等。」
話音剛落,一輛嶄新的新款紅旗轎車停穩,車上走下一位四十多歲、頭頂微禿卻精氣神十足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兩名隨行人員。
於景波驟然壓低嗓音:「林縣長,認得這人嗎?」
林江南輕輕搖頭:「不認識,你見過?」
「我接觸過,」於景波回道,「這是林口縣縣長,潘義發,之前是我負責接待的。」
別的縣主官,林江南本就沒有交集。他心裡暗道,潘義發過來接機原本也算情理之中,各接各的客商,未必是同一批客人。林江南低聲道:「看樣子他們也是來接貴客的。」
於景波素來心思敏銳,又長期分管接待工作,見慣了台面之下各樣隱晦場面,這類暗流,她比林江南體察得更深。
她朝林江南遞了一記眼神,旋即快步上前,笑著開口:「喲,潘縣長也來機場接機?想必是等候要緊客人吧。」
潘義發認得她——綏江縣委辦分管接待的副主任,當年鄭大明在任時,兩人打過不少交道。
只是見於景波主動上前搭話,潘義發神色瞬間不自在起來,語氣帶著幾分侷促:「嗯,過來接一位客商。」
於景波笑意不改:「能勞煩潘縣長親自到場,這位客人身份定然不一般。」
「那是自然。」潘義發隨口應著,便想揮手告辭,回身走向自己隨行一行人。
於景波陡然抬高聲音:「潘縣長,你們該不會也是來接華豐家私的江尚蘭江老闆的吧?」
潘義發猛地一怔,目光落在於景波身上,隨即瞥見不遠處站著的年輕英挺的林江南。
潘義發沒有接話,只對著於景波抬手虛揮了一下,索性不再搭言。
對於綏江縣這位新提新提拔的年輕的副縣長,他自然已經做過太多的功課,了解頗深。
必須得承認,他們林口縣今天做的這碼事有些不地道,但是為了縣裡的經濟發展,又有什麼可不地道呢?華豐家私的老闆能到青岡市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林口縣駐省接待辦的領導傳來消息:華豐家私先前在省城的投資項目折戟,私下裡又和綏江縣副縣長林江南接上了頭,敲定江老闆兩日之後飛抵青岡機場,赴綏江實地考察。消息傳回林口縣,當即被視作頭等大事。
潘義發當即拍板,直接去機場截下這位客商,由他這個縣長親自出馬。眼見綏江這邊只來了一名副縣長接機,心底不由生出幾分得意。林江南這個年輕人,眼下在青岡市里風頭再盛,可在他這種深耕多年的老縣長眼裡,終究還差著分量。
綏江這邊接機僅僅只有兩人,潘義發心底的勝算又多了幾分。
招商場上素來有不成文的潛規則,很多時候便是捷足先登、先到先得,客商被半路截胡的先例並不少見。林口縣從前就出過同類事,這一回,他打定主意,要直接從綏江縣手裡把這位客商截下來。
於景波快步折回林江南身側,低聲道:「林縣長,出岔子了。」
林江南心頭微緊:「於主任,能出什麼狀況?他們接他們的客人,我們等我們的,互不牽扯。」
於景波眉頭微蹙:「我預感不對,這個潘義發,怕是過來跟我們搶人的。」
林江南一怔:「搶人?搶誰?」話剛出口,他驟然醒悟,林口縣要搶的,正是華豐家私的江尚蘭。
他從前雖沒有親身碰上這類事,卻早有耳聞,鄰縣之間為爭奪客商投資,使出各樣手段截胡競爭,早已不是新鮮事。
林江南心裡尚存幾分疑慮,低聲道:「他們不至於做得這麼過分吧?潘義發身為林口縣縣長,怎麼會做出這種截胡客商的事?」
於景波憂心忡忡地輕輕搖頭:「林縣長,你還是閱歷淺了。有些人為了引資,手段本就沒有底線。而且人家站得住說辭,張口就是發展地方經濟,名正言順。綏江、林口同屬青港市下轄,真鬧起摩擦,就算找到羅書記,他也很難直接定斷。」
林江南依舊搖頭:「我覺得不至於。江尚蘭一直只和我對接,壓根沒接觸過林口縣任何人。」
「正因如此,人家才擺出這麼大的陣仗,擺明了要半路截客。單憑我們兩個人,聲勢上就落了下風。」
林江南說: 「可最終選擇權,終究在江老闆本人手上。」
於景波緩緩搖頭,不再多言,心底卻清楚,事態絕不會像林江南預想的那般樂觀。能截下這筆投資,落到潘義發頭上,就是實打實的政績。
就如同兩軍對陣,你一路籌謀布局、鋪墊良久,眼看勝券在握,本該屬於你的戰果,到頭來卻被旁人搶先一步奪下山頭、搶占先機。縱使滿心不甘,可旁人拿著既定成果,你又不能像江湖老大那樣拿刀去砍人。
林江南想到這裡,心裡終於緊張起來。
這時,一架波音 738 客機忽然降落,林江南和於景波赫然看到,林口縣接機人,已然排成了兩行隊伍,其中兩個漂亮的禮儀小姐拉開一道碩大的橫幅:熱烈歡迎華豐家私江尚蘭女士蒞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