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景波全程在車裡靜靜等候,她看得清楚,各縣搶項目本就是基層常態,上級向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手心手背都是下轄區縣,誰爭得資源、誰搶得機遇,從來都不是市委書記一句話能定奪的事。
足足等了半個小時,終於看見林江南垂頭喪氣、步履沉重地走出市委大樓。
於景波立刻推開車門,似笑非笑開口:「林縣長,看來找羅書記一趟,問題還是沒解決吧?」
林江南心頭一悶,本能湧上滿腔不甘,險些脫口而出幾句憤懣氣話。但話到嘴邊,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方才羅和中的訓斥猶在耳畔,字字真切。他終於認清,自己遇事太過逞意氣、露鋒芒,氣焰過於張揚浮躁,根本沒有一名成熟幹部該有的沉穩氣度和處事格局。
林江南沉默上車,發動車子,緩緩駛離市委大院。
車廂里一片安靜,於景波側頭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全程沒有出聲打擾。
此刻的林江南,才是最真實、最成熟的狀態。他有怒火、有不甘、有委屈,被當眾敲打訓斥,心裡依舊憋著一股不服,可他硬生生壓下所有戾氣,全盤接受現實與批評。
於景波心中暗自感慨。
自己雖是區區縣政府辦主任,常年對接各級領導、負責各類接待,最懂官場冷暖。這麼多年,早已練出一身本事:受得住氣、扛得住委屈、臉上永遠平和溫潤,無論對錯,絕不敢有半句頂撞。
可林江南不一樣。
他有血性、有稜角,敢爭、敢拼、敢怒,卻在吃過虧、受過訓之後,懂得收斂鋒芒、隱忍藏拙。
能發火而克制,有不甘而服從,這才是真正的男人,更是真正能走得遠的幹部。
車內一路無言,壓抑的氛圍里,高速路面平整開闊,車子一路疾馳,風噪灌滿車廂。
林江南腳下輕踩油門,車速不斷攀升,仿佛只有飛速轉動的車輪,才能碾碎心底積壓的鬱悶、委屈,順帶逼自己徹底沉澱、警醒。
他心裡清清楚楚,羅和中今天的敲打,一句句全是真話、全是提點。
自己千錯萬錯,錯在不該一時意氣,當著市委書記的面口出怨言、妄議領導處事不公,那番話莽撞、失度,全無半點副職領導該有的沉穩。
自他入局以來,羅和中始終對他愛惜有加、刻意栽培,處處給他機會、為他兜底。
今日自己當眾頂撞、語出輕狂,換做格局小的領導,早已心生芥蒂、暗中記過。可羅和中最後依舊語重心長點撥,耐心講透官場規則與全局利弊,半點沒有藉機追責、心存計較。
一念至此,林江南心底滿是懊悔。
飛馳的轎車穿梭在車流之間,他眼底的浮躁徹底褪去,剩下的只有冷靜和沉甸甸的警醒。車子駛下高速,正式踏入綏江縣地界,林江南紛亂的心緒終於徹底平復。他側過頭瞥了一眼身旁的於景波,淡淡扯出一絲笑意。
「不知道江尚蘭此刻是什麼處境。明天林口縣承諾會把人送過來,可這一趟折騰,註定要給我們平添無數麻煩。」
於景波聞言,這才接過話頭:「林縣長,越是這種局面,越要沉住氣。只有冷靜穩妥地應對,才能讓江老闆看見,你絕非尋常的年輕人。」
林江南緩緩點頭:「於主任,回想這次一同去機場接機,我才發覺,你確實不是一般的女人。」
於景波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林縣長這話從何說起?我哪裡談得上了不起,跟您相比,我差得太遠。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在默默向安書記、向你學習,補足自己身上欠缺的沉穩和格局。」
林江南輕輕擺了擺手,剛要開口接話,兜里的手機驟然響起。屏幕一亮,來電顯示正是安紅。
他即刻接通電話,聽筒里瞬間傳來安紅帶著焦灼的叮囑,語氣滿是牽掛:「林江南,路上千萬不要莽撞,車速放慢一點,穩穩噹噹回來,千萬別再出什麼岔子了。」
聽筒里溫急的叮囑,林江南心底瞬間湧上一股滾燙的暖流。
他心裡清楚,正是此前唐德利、黃秋燕發生的車禍,讓安紅一直懸著一顆心,時時刻刻都在擔心自己的安危。
他溫聲回應:「安書記,我沒事,已經下高速了,很快就到縣委大院。」
電話那頭的安紅稍稍鬆了口氣,語氣沉穩地安排道:「那就好。你到了之後,直接來我辦公室。張縣長、李書記、周縣長都在。讓於主任也一併過來。今天的事你如實說清楚就行,別有太大心理壓力。」
話音落下,安紅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車廂內氛圍瞬間凝重,一場關於招商失利的班子復盤,已然提前等候。 縣委書記辦公室內氣氛沉而不靜。
擬任縣長的張鐵江、剛在民主測評順利通過的常務副縣長周振山、縣委副書記李鐵松,三人早已被安紅悉數請到了辦公室。
眾人皆知機場招商一事出了變故,可具體細節、事態走向,誰也不清楚。只是從安紅凝重的神色里,所有人都看出了端倪——林江南這一趟接機,徹徹底底搞砸了。
大家心底隱隱猜測,怕是華峰家私的江尚蘭玩了一手虛晃一槍,假意敲定綏江,轉頭被林口縣截胡,把整個綏江班子戲耍了一番。
三人表面不動聲色、端坐如常,眼底深處卻各懷心思。
周振山滿心沉甸甸的擔憂。他清楚華豐家私項目對綏江經濟提振的分量,也深知林江南是縣裡沖在招商一線的核心骨幹,此事失利,不僅項目岌岌可危,林江南必然要承受巨大壓力,甚至影響仕途口碑。
反觀張鐵江與李鐵松,二人神色平靜之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自慶幸。
林江南風頭太盛、鋒芒太露,短短時間在縣裡立下無數功勞,深得一把手安紅器重,早已壓過一眾老牌班子成員。此番重大招商失手、被動收場,對他們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削弱林江南銳氣、磨其風頭的好事。
辦公室寂靜無聲,暗流在眾人心中悄然翻湧,只待林江南歸來,揭開整場風波的謎底。辦公室內沉寂壓抑,暗流涌動。
良久,李鐵松率先開口打破沉默,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試探:「安書記,我們原定籌備迎接江老闆的歡迎宴,是不是可以恢復布置了?按時間算,江老闆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咱們綏江地界了。」
張鐵江立刻順勢附和:「沒錯,現在都傍晚五點了。林縣長那邊不管是成是敗,好歹該同步一下情況,不能讓我們一直乾等著。」
二人話語看似尋常問詢,實則句句暗藏旁敲側擊。
安紅眼底清亮通透,早已將兩人的小心思看得一覽無餘。她心知肚明,這兩人根本不是關心項目進度,而是在暗自觀望、坐等消息。
一旦此次招商徹底失利,林江南鋒芒受挫、口碑受損,這兩個平日裡被林江南壓過風頭的班子老人,只會在心底暗自竊喜、幸災樂禍。
眾人表面和氣端坐,內里各懷算計,整個辦公室的氛圍愈發微妙緊繃。
安紅神色平靜,不動聲色開口:「林江南傳回來消息,江老闆確實抵達了青岡機場,中途在青港市內停留,參加別的活動了。大體上問題不大,我們把今天的歡迎儀式順延,明天再正式迎接江尚蘭女士。」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面前幾人,語氣沉了幾分:「等林江南回來,我們一起開會商議。現在半路憑空冒出來一個競爭對手,我們要好好研究該怎麼應對。」
這話說得委婉,沒有直接點破林口縣截胡客商的實情。
李鐵松和張鐵江相互隱晦對視一眼,心裡都聽出了弦外之音——事情絕非「參加別的活動」那麼簡單,麻煩已經找上門。
這林江南的風頭太過了,還真應該出點岔子,打擊一下他的鋒芒,否則的話,這雖然是個副縣長,很快就會壓過他們也不是不可能。
在官場上,像這種隔岸隔岸觀火,看別人熱鬧的簡直是太多太多。當你落魄的時候,他可以關心你,但你一旦氣頭蓋過他們,絕對不會容忍下去。他們期待突發事件把你拉在低谷,他們的心裡就平衡了。
唯獨替林江南擔憂的,只有周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