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尚蘭怔怔望著林江南,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此地分明是林口縣嚴防死守的地盤,處處設防阻隔綏江來人,林江南身為綏江縣副縣長,竟會突然出現在這裡。無人知曉,她此番遠道而來,初衷根本不是考察林口,全然是為奔赴林江南。
可自機場落地,一切便脫離掌控,她稀里糊塗被接上林口縣的接待車,硬生生被困在這片地界。整晚身不由己,被一眾林口官員層層裹挾。
潘義發一眾人口若懸河,將林口的條件吹得天花亂墜,極盡吹捧討好。江尚蘭本是實地考察投資,林口縣政府這般大動干戈、過度熱情,讓她根本不便當眾翻臉,只能虛與委蛇。
整整一晚,她滿心鬱結煩悶。這群官員熱情得刻意、虛偽得刺眼,層層算計、強行截客的操作,帶著近乎掠奪的霸道,硬生生橫生枝節、截留商機。
她心裡清楚,對方並未軟禁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卻用官場套路困住了她的行程。也正因這場拙劣又功利的截胡,江尚蘭早已暗自打定主意:絕對不會在林口縣投資建廠,所謂後續實地考察,她更是半點應允的心思都沒有。與此同時,一夜的落差也讓江尚蘭對林江南褪去了興致。
她原本早已敲定行程,機場對接、直奔綏江,滿心是衝著與林江南的會面而來。可落地之後,機場不見林江南的身影,更沒有綏江的接機隊伍。滿心期待落空,再加上被林口縣強行截訪、層層套路裹挾一整晚,她心裡早已涼透。
她甚至暗自決定,次日一早便直奔青崗機場,直接返程廣州,徹底放棄這邊的投資考察。
這一刻,她終於真切體會到何為投資不過山海關。此地官本位風氣濃重,人情套路泛濫,表面熱情客套,內里全是算計虛偽。種種官場做派層層裹挾,讓她心生極度厭倦,徹底打消了在此落地項目的念頭。
兩名貼身保鏢快步上前,就要開口盤問阻攔。
江尚蘭開口制止:「你們退下,讓林江南過來。你們有所不知,我們此行本就想要見到此人,如今他竟出現在此地,連我都覺得莫名其妙。」
保鏢聞言,紛紛向後退開。林江南走上前來,微微躬身:「江老闆,綏江縣政府、綏江百姓,還有我本人,歡迎江老闆一行。」
江尚蘭淡淡開口,一語點破現實:「可這裡並不是你們綏江縣的地界。我被人截到林口,這件事,你難道不清楚?」
林江南說道:「江老闆,可否借一步說話?此地人多眼雜,實在不是談話的場合。」
江尚蘭早已厭煩和林口縣一眾官員周旋,身後便是自己的總統套房,進房交談最為便利,還能躲開林口這邊所有人的視線。她心裡清楚,今晚整件事處處透著蹊蹺。
「林縣長,你該不會是偷偷闖進來的吧?這地方戒備可是非同一般。」
林江南苦笑一聲:「江老闆,實在見笑。我的確是偷偷摸摸闖進來的,若是不來,我心中實在難安。餘下的話,確實不便在此處開口。」
江尚蘭略一思索,當即決定請林江南進入客房。她轉頭吩咐身邊隨從:「這位是綏江縣副縣長林江南。我們來青港市,本意就是奔著綏江縣而來,萬萬沒有想到,深夜會在林口大廈遇上林縣長。行,我倒要好好聽一聽,這一整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林縣長,請進。」
她抬手示意隨從不必跟入。
房門開啟,只有江尚蘭與林江南兩個人邁步走進屋內,房門隨之閉合。
這一間總統套房大廳燈火璀璨,空間寬敞,陳設奢華舒適。江尚蘭示意道:「林縣長,你隨意坐。」說完便轉身走入更衣室。
不多時她緩步走了出來,已然換去了外面應酬的正裝。一身柔軟的米杏色真絲居家休閒套衫,領口松松垮垮微微往下滑落一點肩頭,露出一小片瑩潤的肩頸肌膚。
長發散開,烏黑髮絲垂落肩頭,卸掉了談判上鄭重的裝束,只餘下素淨眉眼。沒有珠寶點綴,肌膚在室內暖光之下顯得溫潤柔和,少了談判桌上的凌厲壓迫,多了幾分鬆弛慵懶的女人味。
江尚蘭在林江南對面的沙發落座,神色平靜:「林縣長,真沒想到這個時辰還能見到你。說實話,我已經對這邊沒什麼興致,連見你的念頭都淡了。倘若不是你冒險闖到這裡,我們恐怕就此徹底失之交臂。」
林江南心頭驟然一緊,連忙開口:「江老闆,難道您不打算去綏江縣了?」
江尚蘭臉上沒有半分笑意,語氣淡淡:「鬧出今晚這一出,你覺得我還會奔赴綏江嗎?原本我根本沒有計劃過來這邊,是你一番懇切說辭,許下諸多承諾,我才特意從上海繞道,答應前去考察海浪鎮,打算在通港大道沿線打造現代化家飾產業園。可看看眼下落到我頭上的,又是怎樣一番局面。」林江南神色凝重:「實在對不住。機場那邊發生的事,您並不知情。當時我遠遠就看見了您,可我直接被林口縣的警察、保安團團圍住,半步也靠近不了。就連我呼喊的聲音,也被他們震天的歡迎聲浪徹底蓋了過去。」
江尚蘭微微一怔:「你說的這些,句句真實?」
「江老闆,我縱然在您面前只是個小人物,也斷然不敢向您撒謊。」林江南語氣懇切,「我們綏江縣沒有像林口這般大張旗鼓搞盛大迎接。我本打算隻身過來接機,想要給到的,恰恰是一份簡單實在的誠意。」
林江南鄭重望向江尚蘭,接著說道:「當初我們在省城相見,那份氛圍溫馨實在,彼此坦誠。我便覺得,接機大可不必這般大張旗鼓。我心裡清楚,你們南方過來的客商,最反感北方部分地方政府好大喜功,場面鋪得轟轟烈烈,落到實處的事卻寥寥無幾。」
江尚蘭淡淡一笑:「呵,看來你倒是把這些琢磨得很透徹。」
林江南說道:「談不上專門去做什麼研究,這些都是擺在明面上的現實,我們的縣委安書記……」
江尚蘭抬手,直接打斷了林江南的話:「先不必提你們安書記,我只說你。我確信你去過機場,我也一直在四處找你,可從頭到尾都看不見你的蹤跡。」
林江南面色無奈:「實在是身不由己。那時候我被人團團圍死,他們的目的,就是切斷我們碰面的可能,讓你找不到我,我又能有什麼辦法。我甚至去找過市委書記,希望能為綏江討一個說法,到頭來依舊於事無補。萬般無奈之下,我才只能孤身一人,深夜冒險闖到這裡來見您,還希望江老闆能夠體諒、諒解。」
江尚蘭閱人無數,深知能成大事者,最可貴的從來不是排場與說辭,而是發自心底的真誠。
商場與官場交織的名利場裡,太多地方政府只會堆砌形式、空喊口號,實打實的真心與坦誠寥寥無幾。可此刻林江南字字肺腑,眉眼間藏著真切的無奈與委屈,毫無半分虛偽做作,徹底撫平了江尚蘭整晚的鬱結。
她心裡清楚,地方政府爭搶客商、不擇手段截胡資源的亂象早已屢見不鮮。看著眼前孤身冒險、受盡掣肘的林江南,她臉上的疏離與冷淡漸漸散去,神色徹底柔和下來,輕聲嘆道:「林縣長,這麼說來,你是真的受委屈了。「你就沒有想過,天一亮我便會動身離開此地?」
林江南立刻回道:「我不是沒有設想過,但我不敢往這方面去想。我唯一的念頭,就是無論如何,都要儘快見到您。不管您最終願不願意投資,願不願意留下來,是我把您邀約過來,到頭來卻連一面都見不到。倘若就此擦肩而過,不知多少人會在背後看我的笑話,我這個副縣長,也沒有臉面再繼續做下去。」
聽聞這番話,江尚蘭忽然笑出聲來: 「林縣長,你當真覺得這個副縣長的位置就那麼要緊?你這個官職又算得多大?倘若我把整個北方區域的業務全權交到你的手上,由你來統籌投資建廠,全盤打理,怎麼樣?」
林江南神色鄭重:「倘若我真能手握這份權限,第一件事,便是把廠子落在綏江縣海浪鎮。不是我刻意偏袒故土,放眼整個遼東省,論落地建廠的條件,海浪鎮是最合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