綏江大廈的一間客房內煙霧繚繞,常務副縣長張鐵江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指尖夾著的香菸燃到盡頭,他抬手,狠狠將菸蒂摁滅在玻璃菸灰缸里,火星「滋」的一聲熄滅,散開一縷淡淡的焦糊煙氣。
在薄薄的晨霧裡,張鐵江看到安紅的車隊向林口縣開去,他就轉身來到了這裡,把自己關了起來。 心底翻湧著一股壓不住的煩躁。
就算是還沒有正式擔任綏江縣的縣長,但在綏江縣縣長職務還在空缺的時候,自己這麼一個常務副縣長,就沒有接機的權利嗎?難道在早晨,就沒有前往林口,去接一個重要客商的權利嗎?
在張鐵江的設想里,情理本該是另一個樣子。江尚蘭這樣重量級投資商到訪綏江,事關全縣接下來的發展大局,自己又是即將扶正的縣長,理應由他趕赴林口縣邊界,親自出面迎接江老闆。安紅身為縣委書記,身居中樞,留在綏江縣城坐鎮統籌,等候貴客歸來,才是符合規矩、也給足他體面的安排。
可現實截然相反。
安紅放下縣裡的諸多事務,親自趕往林口地界去接江尚蘭,反倒把他留在綏江大廈,只負責籌備一場簡單的室內迎接儀式。
表面看,不過是接待分工上一點細微差別,可混跡官場多年,張鐵江最懂得體察這些細節背後的意味。很多態度,從來不會擺在檯面上明說,全部藏在這種細碎的調度、位次、分工之中。
這件小事像一根細刺,扎在他心裡。
安紅這麼安排,是不是意味著,她從心底里,就並不待見自己這個即將上任的綏江縣縣長?
他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望向樓下的大院。大院裡工作人員來回奔走,都在為迎接江尚蘭一行做最後的準備,人來人往,一派忙碌。
綏江縣的天真的變了。安紅身上流露出來的那股強勢,遇上不少大事常常不跟班子同僚商議,眼下已經成了一種常態。
原先還有縣長在位的時候,身為常務副縣長的張鐵江對此並不願意過多計較。他心裡明白,黨政一把手本就足以左右一個縣域方方面面的大局,很多事情書記拍板,自有其中的道理。
可如今縣長崗位空缺。按情理,他這個常務副縣長理所應當要扛起縣長的職責,完全可以同縣委書記平分秋色,共商全縣大計。
而安紅不少本不該由縣委書記親自衝到一線的事務,她偏偏要一手抓到底,根本沒有把他這個即將就任縣長的人放在眼裡,連坐下商量的機會,都不肯給他。 而林江南不過是一名普通副縣長,卻事事沖在整個政府班子的最前面。
這已經不單單是充當先鋒官那麼簡單,搞得仿佛政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務,只有他林江南一人能夠勝任,其餘人全都只配在一旁看熱鬧,首當其衝被晾在一邊的,便是他這個常務副縣長。
一想到這裡,張鐵江只覺得憋氣又窩火。他手臂猛地在空中狠狠一揮,那股力道,仿佛一掌重重扇在了安紅那張嬌媚的臉蛋上。
像安紅這樣年輕漂亮的女人,不就是應該被男人玩壓在身上玩的嗎?可如今已經成為綏江縣上上下下的主宰。看來自己一旦當上縣長之後,跟安紅之間所發生的爭執和糾葛,也是難以緩解甚至是避免的。張鐵江心裡當然透亮,自己能否順利坐上縣長這把交椅,多半也離不開安紅在背後的運作。倘若安紅心底當真容不下他,上級另行空降一名縣長過來,於組織程序上完全合情合理,他也無話可說。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醒悟,安紅把他推到縣長的位置,未必是真心重用,反倒更像是一種削權的手段。安紅藉此牢牢把持綏江縣全盤大局,等到時機成熟,便順勢把林江南推到更關鍵的位置。
而他張鐵江,不過是一座臨時搭建的浮橋。暫且供人踏足過河,一旦對岸通路打通,這座浮橋便會被毫不猶豫地拆毀拋棄。
念及此處,一股憤懣不平的情緒,在他胸腔里不住翻湧。
張鐵江又摸出一支煙,打火機反覆打了兩下,才竄出一簇火苗。他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大口,煙霧悶在胸腔,緩緩吐出來。
他既盼著江尚蘭的項目能夠落地綏江,帶動全縣經濟,成就自己的政績;可又隱隱不安,這場由安紅一手主導的會面,自己會不會從一開始,就處在一個被動的位置上。
更讓張鐵江滿心不滿的是,林江南昨天便已經趕赴林口縣,一夜未歸,而對於這麼一樁重大動向,他事先竟然一無所知。
昨晚在安紅辦公室開會的時候,會上並沒有做出過這項安排。也就是說,這件事是安紅與林江南私下敲定,並沒有拿到檯面上公開商議。
在張鐵江看來,這已經超出正常工作協作的範疇。二人之間這種私下來往密切,工作上互通聲氣的小圈子做派,令他內心格外難以接受。這才是他此刻煩躁不安最核心的根源。
會上一套,會下另一套。重大的招商行動,不經過集體會商,一把手私下就和林江南敲定行動,把他這個即將履新的縣長蒙在鼓裡。
安紅手握背景,林江南熟悉情況,兩個人遇事便私下通氣,很多事情還沒有擺上會議桌,結果就已經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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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對於安紅最初安排林江南獨自一人去機場迎接江尚蘭這件事,張鐵江心裡就頗為不滿。後來果真鬧出林口縣半路截人的重大風波, 可出了這麼大的亂子,安紅非但沒有從中吸取教訓,反倒繼續委派林江南連夜趕赴林口縣處理後續。事情會走向何方,張鐵江內心根本不抱多少希望。
在江尚蘭考察綏江、洽談投資這件大事上,安紅與林江南若是摔得越重,敗得越慘,他的心底,反倒會生出一絲隱秘的快意。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叩門板的聲響。
張鐵江回過神,沉聲開口:「誰?進來。」
房門被緩緩推開,走進來的竟是縣委副書記李鐵松,這讓張鐵江大感詫異,他居然脫口而出:「哦,是李書記,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李鐵松笑了笑:「怎麼,難道這裡我就不能來嗎?張縣長,咱們同朝為官,雖說往日沒有過密的私交,但總不至於成仇人吧。」
張鐵江神色一陣尷尬,連忙應道:「那是那是,請坐。」
李鐵松本身並不抽菸,此刻像是有意要拉近二人之間的距離,也摸出一支香菸,卻沒有打火點燃,只是拿到鼻尖輕輕嗅了嗅:「張縣長,你今天煙抽得可是夠凶的,我印象里,你平日裡可沒有這麼大的菸癮。」張鐵江隨口敷衍一句:「這不大清早被緊急叫過來待命嘛,抽兩根煙提提神、醒醒神。」
李鐵松淡淡一笑,一語帶諷:「我看未必是這樣。」
他順勢輕嘆,語氣帶著幾分刻意流露的抱怨:「大清早把所有人拘在這裡等候,安書記一行人去接人,往返前前後後最少也要兩三個小時。這時間安排著實欠妥,倒不如讓大家各自休整,多歇上兩個鐘頭,張縣長你說是不是?」
張鐵江耳力通透,瞬間就從這番閒談里聽出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