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能夠精準趕到前海村,並不是路上偶然撞見。
就在今天散會之後,剛剛走出市委的會議大樓,張鐵江坐進自己的車裡,恰好看見安紅和林江南兩台公務車匆匆駛出市委大院。
會上整場會議,羅和中始終保持表面中立,沒有給出旗幟鮮明的表態,可安紅接連據理力爭,羅和中也沒有予以駁斥。張鐵江立刻就有了預感,市委書記羅和中表面中立,暗地裡立場一定是偏向安紅這一邊的。
14萬每畝的高地價,是他和韓建、李鐵松共同堅持的籌碼。羅和中若是私下去到前海村實地看過地塊,看清和金州灣天差地別的配套差距,很可能就會否定會上定下的高價基調。一旦羅和中實地掌握第一手實情,華豐家私的談判局面就會徹底扭轉,他在會上爭取到的優勢將會蕩然無存。
拆遷征地,對於農民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遇。一夜暴富,是這些村民的夢想,一輩子也就只有這麼一次機會。這可是一夜暴富的機會,這對很多村民來說是可望而不可求的,但現在這樣的機會已然來臨了。
還有拿不到台面,卻又實實在在擺在自己面前的一個重大的問題。
海浪鎮那可是他的家鄉,他的心裡立刻浮現出一股擔憂。他生怕羅和中、安紅,也包括林江南這些人,真的到前海村,看到那裡現在的情景。
他這個前任鎮委書記,是土生土長在海浪鎮成長起來的人,如果抓不住這個機會,他這個領導就白當了。那可是實打實的,可以光明正大弄到一筆錢的唯一機會呀。
不僅僅是他自己,甚至也包括他的家族啊。
想到這裡,張鐵江沒有絲毫猶豫,當場就偷偷撥通了海浪鎮黨委書記趙增弟的私人電話,向他透露出線索,暗示羅和中很有可能奔赴前海村調研,讓他們立刻趕過去。
張鐵江自己躲在幕後,並沒有親自驅車奔赴前海村。他心裡掂量得十分清楚,倘若自己貿然跑到現場,直接出現在羅和中的面前,那就屬於副市長候選人親自跳出來干擾市委書記的一線調研,性質完全變了,很容易落下越級攪局、干預調研的把柄,授人以柄。
可海浪鎮的鎮委書記、鎮長就不一樣。上級主要領導蒞臨自己管轄的轄區,基層主官聞訊前去迎接匯報,這是體制之內理所應當的本分。由趙增弟、肖春友出面趕到現場,無論最終現場談話走向如何,都挑不出程序上的錯處,效果卻遠比張鐵江自己親自趕過來要好上太多。只需要基層幹部到場,打破這片灘涂上安靜私密的環境,羅和中就再也沒辦法無拘無束,安安靜靜地跟安紅、林江南兩個人,從容研判前海村地塊真實的價值,私下敲定談判的心理底線。目的,就已經達成。
海風依舊呼嘯,吹過灘涂上那些還沒有完工的大棚骨架,鋼管發出嗡嗡的輕響。林江南站在原地,把背後這一層彎彎繞繞全部想通,心裡只覺得憋氣又窩火。
來前海村之前,他心裡抱著很大的期待。他本以為,擺脫會議室里張鐵江、李鐵松一眾人的輪番施壓,他可以陪著安紅,和羅和中一同行走在這片土地上,踩一踩前海村的泥土,看一看真實的地理條件。在沒有旁人圍觀的曠野之上,羅和中可以放下會議場合的身份束縛,敞開心扉,把內心真實的想法、對華豐家私項目真正的態度明明白白講出來。
只要摸清市委書記的底牌,後續和江尚蘭的談判,安紅和自己就有了實打實的底氣,不再獨自扛下全部壓力。
可好好一次關鍵的實地踏勘,就這麼被一通幕後打來的電話徹底攪黃。
一股壓抑的火氣堵在胸口,林江南幾乎想當場厲聲斥責眼前這兩個基層主官。但是他心裡也清醒地知道,自己剛剛上任,副縣長任職時間尚短,論級別,輪不到他當眾訓斥海浪鎮這種經濟體量巨大的大鎮的黨政一把手。很多話,縣委書記安紅可以講,自己卻不能越位。
他壓下翻騰的情緒,面色冰冷,看著面前的趙增弟與肖春友,淡淡開口:「行。事到如今,你們自己心裡該幹什麼,應該清楚。」
說完,他不再跟二人多說半個字,懶得再看他們臉上尷尬的神色,轉身快步坐進自己的車裡,點火、掛擋,車子迅速駛離前海村灘涂。抬眼望向遠方的公路,羅和中和安紅的車輛早就已經消失不見,路面上空空蕩蕩。
林江南坐在駕駛室里,眉頭緊緊鎖起。他現在完全拿不準,接下來安紅會有怎樣的安排。他想撥通電話問一問情況,可轉念又壓下這個念頭。剛剛經歷那樣一場糟心的現場對峙,安紅心中的怒火恐怕比自己還要旺盛。這個時候貿然打電話過去,萬一哪一句話說得不妥,很容易再度激怒她。於是他就保持沉默,開著車子順著公路往縣城方向行駛。
車子駛入縣城。就在這個時候,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安紅兩個字。林江南立刻接起電話。
安紅的聲音從聽筒傳過來,依舊裹挾著沒有散盡的火氣,開口第一句就問道:「你接到羅書記的電話了嗎?」
「沒有,羅書記沒有聯繫過我。」林江南如實回答。
聽筒那頭傳來一聲壓抑的冷哼:「這幫混帳東西。我已經回到辦公室了。晚上,你等我的電話。」話音落下,安紅直接掛斷通話。
看得出來,羅和中同樣沒有給安紅打來電話。今天這場至關重要的前海村實地調研,就這樣被海浪鎮的幹部硬生生攪黃。
表面上看,這只是基層下級聽聞領導到來,熱情趕來迎接陪同,合乎情理,挑不出公開場合的任何毛病。可林江南看得通透,整件事背後必然有人在幕後操縱推手。能夠暗中通風報信,指使趙增弟、肖春友不顧一切奔赴灘涂現場,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曾經主政海浪鎮,對這裡人脈熟門熟路的張鐵江。
各種各樣的碎片線索在腦海當中不斷交織盤旋,一股強烈的不安,籠罩在林江南的心頭。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節骨眼上,海浪鎮兩位主官,如此及時地趕到前海村?對外說辭是陪同領導,做好周到的服務接待。但實質上,就是精準卡位,阻斷市委書記、縣委書記、副縣長三人,在現場不受干擾地察看地塊實情,這到底還埋藏著多少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