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建的心咯噔一下,再爭辯下去只會激化矛盾,毫無意義,索性主動退讓,壓下心底的不服與委屈:「羅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張鐵江停職審查的決定,我完全贊同,但林江南被打一事,根源是基層黑惡勢力、宗族私利作祟,是張鐵江個人授意、底層人員擅自妄為,和我們市級班子的決策、管控沒有直接關聯。我們沒必要過度追責、自我攬責。」
羅和中的語氣稍稍緩和,褪去了方才的凌厲鋒芒,沉聲道:「我並非要求市級班子承擔直接責任。我要你看清的,是整件事的根源本質。林口、綏江兩縣的項目之爭,只是表象;地方幹部為了一己政績、一方私利,不擇手段、突破底線、擾亂大局,才是核心癥結。潘義發這種江湖式、市井式的卑劣操作,毫無大局意識、毫無為官底線,我們絕不能再縱容、再包容。」
韓建聽得清楚,羅和中的每一句話,看似復盤局勢,實則句句敲打,暗指是自己偏袒包容潘義發,才縱容其肆無忌憚、闖下大禍,無奈辯解:「基層實情千頭萬緒、真假難辨。我們身居市委市政府大院,遠離一線,所有工作推進、情況掌握,全都依託基層幹部匯報反饋。我們肉眼不見一線實況,無從甄別所有真假,何來事事精準把控?」
「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要在關鍵節點站穩立場、明辨是非。」羅和中語氣堅定,「綏江縣早已上報真實情況,是我們當初心存觀望、態度曖昧,沒有及時扶正風氣、壓制歪風,這就是我們的失責。」
韓建沉默良久,終究不再爭辯,低聲應道:「好,我知道了。」
短暫的沉寂過後,羅和中拋出了今日談話最重磅、最徹底打破現有格局的決定:「還有一項緊急人事安排,即刻落實。立刻召開市委緊急常委會,表決通過:由綏江縣委書記安紅同志,一肩挑兼任綏江縣人民政府縣長,全權主持綏江縣黨政全盤工作,穩住當前混亂局勢。」
這句話如同驚雷,驟然炸響在辦公室中。韓建臉色驟變,滿心錯愕、意外與猝不及防。
如此重大的區縣黨政主官人事調整,屬於全市核心人事決策,按照官場慣例,市委書記、市長必然提前通氣、充分溝通、達成共識。可羅和中此番決策,事前沒有半點風聲、沒有一句溝通,完全是先斬後奏、強勢定調,徹底越過了他這個市長。
韓建壓下心頭的錯愕與不滿,沉聲開口:「羅書記,如此重要的人事任免,未免太過倉促。綏江局勢複雜、百廢待興,臨時調整黨政一把手,恐不利於局勢穩定。」
羅和中眼神篤定,反問一句:「原定擬任縣長張鐵江,現已停職待查、問題纏身,你覺得他還有任職資格、還有收拾爛攤子的能力嗎?」
「我說的不是張鐵江的問題。」韓建立刻糾正。
羅和中直視著他,語氣帶著不容反駁的權威:「那你告訴我,當下綏江縣亂象叢生、項目停滯、干群對立、輿情隱憂重重,整個青岡市範圍內,你能挑出第二個能力、魄力、背景、格局,足以收拾這副爛攤子、穩住百億招商項目、鎮住基層亂象的合適人選嗎?」
一句話,瞬間堵死了韓建所有的退路。
韓建嘴唇微動,到了嘴邊的質疑、反駁、建議,硬生生全部咽了回去。
他默然沉思,腦海中快速篩遍全市所有區縣處級幹部、後備骨幹、優秀人才,竟真的找不出一人,能比長期主政綏江、熟悉當地局勢、能力出眾、背景過硬的安紅更合適。
綏江當下是燙手山芋,是矛盾漩渦,是全市風險最高、壓力最大的崗位,無人願接、無人能接。
最終,韓建只能滿心憋屈,默認了這項突如其來的人事調整。
青岡市委緊急常委會,羅和中主導全局,條理清晰地通報了張鐵江違紀問題,隨後正式提交安紅兼任綏江縣縣長的人事議題。全場常委大多看清局勢、領會風向,紛紛舉手贊同。韓建最終投出了唯一的棄權票。常委會結束,韓建率先離場,回到自己的市長辦公室。關上辦公室門,立刻撥通了潘義發的電話,電話接通的瞬間,對著聽筒那頭的潘義發,劈頭蓋臉一頓嚴厲訓斥,語氣凌厲、毫不留情。
漫長的訓斥過後,電話那頭終於傳來潘義發小心翼翼的聲音:「韓市長,我剛從醫院林江南的病房出來。」
經過剛才與羅和中的對峙,又親歷完這場暗流涌動的常委會,韓建忽然覺得,林江南被打這件事本身,早已無足輕重。
區區一個縣級幹部在基層受點傷,竟層層發酵,引出他與羅和中徹底撕破窗戶紙的博弈對峙,更讓他清晰感知到,自己在羅和中心中的分量,已然直線跌落。
他心裡清楚,自己身為市長,任免提拔並不受制於市委書記,理論上不存在依附、受制的顧慮。可他看得無比透徹,如今的羅和中,借著安紅搭上省委書記黃顯堯的通天人脈,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放眼整個遼東省,除卻省城、大連兩位入列省委常委的市委主官,羅和中的話語權、政治分量,已經遠超省內普通地市主官。
省城與大連市委書記皆是省委常委、格局既定,再無多餘晉升空間。唯獨羅和中,仕途向上、大勢已成,下一步提拔進階的態勢,已然肉眼可見、板上釘釘。
潘義發的語氣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甚至暗藏輕視與不服:「我親自看過了,根本沒什麼大礙,都是皮外傷,純屬小題大做、誇大其詞。韓市長,我真是太冤枉了。依我看,這從頭到尾,就是安紅和林江南聯手演的一出苦肉計、連環戲,故意製造事端、抹黑對手,專門針對我們、打壓我們!」
「行了!」韓建厲聲打斷他的狡辯,滿心疲憊又滿心惱怒,「林江南被打,倒是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羅書記對你這次的所作所為,極度不滿、印象極差!你清醒一點!安紅是什麼層級、什麼背景?林江南是什麼潛力、什麼靠山?你區區一個縣長,有什麼資本、什麼底氣,去跟他們抗衡、博弈?別說你比不過安紅,就算對比年紀輕輕的林江南,你也差得遠!」
聽筒那頭,潘義發瞬間氣血翻湧,心底憋滿了無處宣洩的憋氣與窩火。
論職級,安紅是綏江縣委書記,是一把手,統管全盤;他是林口縣長,論出身,安紅是省委下派的重點培養幹部,根正苗紅、背靠大樹;他是土生土長的本地基層幹部,一步一步熬資歷、爬台階,數十年兢兢業業,才坐到今日的位置。
論背景,安紅直通省委核心圈層,有省委書記做靠山,前路坦蕩、資源無數;而他在省里毫無過硬人脈、無任何高層背書,遇事只能被動挨批、無人撐腰。
可他偏偏最不服氣的,就是林江南。
一個年輕後輩,資歷尚淺、根基未穩,卻憑著綁定貴人,短短時間就在青岡市里、甚至遼東省里聲名鵲起、聲勢滔天,風頭完全壓過了自己這個深耕地方多年的老資歷。
憑什麼?
憑什麼年輕人可以一步登天、風光無限,而自己兢兢業業數十年,一朝失手,就落得處處被動、任人拿捏、被上級訓斥、被新人碾壓的下場?
無盡的不甘在心底瘋長,潘義發心中的戾氣徹底滋生蔓延。
他轉念一想,華豐家私這個招商項目,是綏江、青岡乃至整個遼東省重點關注的標杆項目,萬眾矚目、各方緊盯。
自己費盡心機、奔走奔波,到頭來終究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忙活一場、一無所獲、還落得一身過錯、一身非議,被上級當眾敲打、被對手順勢碾壓。他的心裡突然爆發出一種絕不服氣、絕不認輸的火氣。